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。那眉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压不下去,像是被堵住的泉眼,水越积越高。
谢怀朔放下手里的账册。那本靛蓝色的账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他看着萧烬,目光从那双翻涌的眼睛移到紧紧攥着茶盏的手上,又移回他脸上。
“萧烬。”
萧烬看着他。
谢怀朔说:“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,你是你。”
萧烬愣了一下。
谢怀朔说:“你在青蚨无论经历了什么,可你还是逃出来了。你记不得萧家的事,可你胸口有萧家的印。你记不得自己是谁,可你在那四年里救了无数人——北境的那些百姓,淮州的那些江湖人,还有那些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。”他看着萧烬的眼睛,“那些事,不是假的。”
萧烬的手攥紧了茶盏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谢怀朔,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两下,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头移出来又躲进去。
然后他忽然站起来,绕到谢怀朔身后。
谢怀朔还没反应过来,一双手已经落在自己肩上。那双手先是顿了顿,像是在试探什么,然后开始按揉起来。力道不轻不重,手法居然像模像样。
“干什么?”谢怀朔偏头看他。
萧烬没抬眼,手上动作不停:“师父看了一下午账册,肩膀不酸吗?”
谢怀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点懵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最后只是“啧”了一声,转回头去,由着他按。
萧烬的手指在他肩上按着,力道恰到好处,指腹偶尔擦过后颈,带着一点温热的痒。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按着,像是真的只是在尽孝心。
谢怀朔被他按得有些无奈,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他闭着眼睛,声音懒洋洋的:“手艺还行,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之前学的。”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师父,舒服吗?”
“学这个做什么?”
萧烬没答。
谢怀朔等了等,没等到回答,正要开口,萧烬的声音忽然落下来,很轻,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:
“师父,我不怕。”
谢怀朔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萧烬的手还在他肩上按着,一下一下,很稳。他说:“我刚才想了很多。怕这怕那的,想得头疼。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萧烬说: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些记不起来的东西,记不起来就算了。反正我现在有师父了。”
谢怀朔没说话。
萧烬继续说:“有师父在,我想那些干什么?想起来又能怎么样?想不起来又能怎么样?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忽然带了一点笑意,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,“反正我又不是一个人。”
谢怀朔听着他说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覆在萧烬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。
萧烬的手顿了顿,然后反手握住他,指节收紧,像是怕他跑掉似的。
谢怀朔没挣开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。
萧烬弯下腰,下巴几乎要搁到谢怀朔肩上,呼吸洒在他耳侧: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师父就行了。”
那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。
谢怀朔没回头,只是把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些。
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在一起,拉得很长。
谢怀朔觉得萧烬自从那日开始就愈发不收敛了,完全没有之前徒弟对师父的恭敬。
自己是担心他听到青蚨的事伤心难过,结果这厮似乎完全不需要自己关心,反而变本加厉地黏人——时不时凑过来说句话,走路时袖子要蹭一下,递东西时手指要多停一瞬。谢怀朔有时候被他弄得烦了,瞪他一眼,他也不躲,反而笑眯眯地看回来,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“师父你瞪我也没用”。
唉。
谢怀朔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,萧烬的手始终搭在他肩上,没离开过。油灯添了一次油,灯芯剪过一回,外头打过三更,萧烬就那么站着,偶尔动一动手指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儿。
谢怀朔被他弄得有些无奈,又有些好笑。他偏头看了萧烬一眼,那孩子垂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颗小痣照得分明。
“不累?”谢怀朔问。
萧烬摇头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萧烬还是摇头。
谢怀朔正要开口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谢珩走下来,看见他们俩这姿势,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萧烬搭在谢怀朔肩上的手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,在他们对面坐下。
“一夜没睡?”谢珩看着谢怀朔。
谢怀朔摇摇头:“眯了一会儿。”
谢珩没戳穿。桌上那本账册摊开着,油灯还燃着,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,火苗已经发红——那是烧了太久的兆头。他把灯吹灭,那朵灯花噗的一声碎开,化成几缕青烟散去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谢怀朔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那笔五万两的‘购地’,买的不是城外那块地。”
谢珩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谢怀朔说:“城外那块地不值五万两,连五千两都不值。那三年里它一直空着,说明买地的钱根本不是用来买地的。”
谢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:“那三年里,淮州还发生了什么事?”
谢怀朔想了想:“延熙二十五年到二十八年,城外陆续有人来搭窝棚,但真正多起来是二十七年以后。那之前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。”
谢珩说:“那笔钱如果不是买地,就是等人来。”
谢怀朔点头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谢珩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“有件事昨晚忘了告诉你。”
谢怀朔看着他。
谢珩说:“谈言笑那边查到了一点东西。张道成,淮州本地人,年轻时读过几年书,后来家里败落了,就在乡下教蒙童糊口。他有个女儿,延熙二十七年死的,死的时候十七岁。”
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。
谢珩说:“老举人的女儿死的那年,城外刚有人开始搭窝棚。他女儿是在那一年秋天没的——怎么死的,查不到。那一年之后,老举人开始走村串户,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的故事。”
他看着谢怀朔:“始真,你觉得他女儿的死,和城外那些人有没有关系?”
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已经淡了,天边泛起一丝灰白。他想起矿洞里那个孩子,一边吃饼一边流泪,说火,很多人喊。
“有关系。”他说,“肯定有关系。”
又过了几日,事情似乎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沈清辞收了沈见深的信,非得要见谢怀朔一面。见面的时候,这小姑娘趴在谢怀朔怀里哭了好一会,被萧烬一把拉出来——说是拉,其实是半搂半抱地弄开的,动作干脆利落,眼神却往谢怀朔那边瞟了好几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小姑娘被苏千水拉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的,萧烬站在谢怀朔身侧,趁没人注意,飞快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,然后若无其事地站直了。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叶孤雁和赵寒衣带着各处来的江湖客,暗中查探着王家的矿场和难民的去向。谈言笑和裴昭两人一明一暗,不断查着当年的事情。谢珩也跟他说听风阁的医者过几日就到。他六哥专心查着当年惠妃之死,偶尔闲暇时安静地陪着天真烂漫的王静澜玩玩逛逛。
除了萧烬身边那个叫顾阙的朋友,看向他们两个人的视线总是充满揶揄,日子好像没有什么特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