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叶从心就被叶孤雁从被窝里拎了出来。
他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,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,眼睛死活睁不开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干、干什么……这才什么时辰……”话音未落,整个人就往地上出溜,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旁边传来一声轻笑。赵寒衣靠在门框上,已经穿戴整齐,一身湖蓝色的劲装,袖口绣着银线云纹。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在指间转来转去,嘴角噙着三分笑意,看着叶从心像条咸鱼一样在半空中扑腾,眼睛弯了弯。
“叶少爷,你这起床气可够大的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调子,像猫伸了个懒腰。
叶孤雁单手拎着叶从心的后领,纹丝不动,另一只手把衣袍扔到他怀里。
“穿上。一刻钟后出发。”
叶从心捧着那套衣裳,迷迷瞪瞪地愣了好一会儿,脑子才慢慢转过来。然后他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去、去矿场?”
叶孤雁点点头。
叶从心的嘴唇抖了抖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、我也去?”
叶孤雁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。可叶从心愣是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一句话。
——你要是敢不去,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。
他咽了口唾沫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,又抬头看了看他师兄的脸,二话不说,开始往身上套衣服。穿到一半,袖子套反了,又手忙脚乱地拽出来重新穿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探着脑袋问:“吴大山呢?大山哥不去?”
“他守着。”叶孤雁说完就往外走,脚步不停,连头都没回。
赵寒衣从他身边擦过去,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叶孤雁的肩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叶孤雁的步子顿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走。赵寒衣已经走到了前面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阳光还没出来,那笑容却在昏暗里亮了一下。
叶从心一个人留在屋里,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。门板上的木纹弯弯曲曲的,像一张愁眉苦脸的人脸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衣服套好,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。
一刻钟后,六个人在城南破屋门口碰头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月亮还挂在西边山头,薄薄的一个白印子。晨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清晨的寒气,吹得人袖口里直灌风。
叶孤雁还是那副老样子,抱着剑靠在墙上,眼皮都不抬。他穿了一身深灰色劲装,衣料洗得发白,可边角收得利落,腰带束得紧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褶子。月光已经淡了,还残留了一点在他肩头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冷光里,像一柄还没入鞘的刀。
赵寒衣站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刚好是一个伸手能碰到、又不会让人觉得挤的距离。他在翻自己的袖口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子,是他自己换的。检查完了,他抬起头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叶孤雁脸上,停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叶孤雁没睁眼。
“看你今天气色不错。”赵寒衣笑眯眯的,声音不大。
叶孤雁没理他。
苏千水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,袖口用细皮带紧束着,腰间挂了短刀和几枚暗器,暗器囊鼓鼓囊囊的,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她把头发高高束起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,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。她站在那里,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,像山涧里的一块石头,任凭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
沈清辞跟在她旁边,也换了差不多的衣裳,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。她先看看叶孤雁,又看看赵寒衣,目光在赵寒衣身上多停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扯了扯苏千水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四娘,为什么寒衣他每天都有新衣裳穿?”
苏千水说:“叶兄给他带的,你也想要新衣裳?”
沈清辞笑着朝她眨了眨眼,没有回答,她回头看了赵寒衣一眼。赵寒衣正好看过来,冲她眨了眨眼睛,沈清辞甜甜地笑了一下,眼神在赵寒衣和叶孤雁之间流转,若有所思。
萧烬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卷手绘的地图。地图是粗纸裁的,边角毛毛糙糙,墨线画得歪歪扭扭,可每一处哨卡、每一条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把地图摊开,几个人围过来。晨光还暗,沈清辞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拔开盖子吹了一口,火苗亮起来,橘黄的光映在几个人脸上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“矿场在后山深处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”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,“外围有哨卡,每隔两里就有一个暗哨。守矿的人分成三拨,轮流换岗。”
叶孤雁开口:“多少人?”
萧烬摇头:“不清楚。但听动静,至少三十人往上。”
叶孤雁没说话,只是把剑抱紧了一点。
赵寒衣凑过来,下巴几乎搁在叶孤雁的肩膀上,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哨卡的位置:“这儿。这个哨卡的位置太正了,谁路过都能看见。要我就设在那后面,视野更好,还隐蔽。”
叶孤雁的肩膀动了一下,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,可没有躲开:“走开。”
赵寒衣笑了,直起腰,收回下巴。叶从心在旁边看着,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像亲近,比亲近更淡一点;又不像疏远,比疏远又近一点。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,被沈清辞在胳膊上掐了一把,疼得他龇了龇牙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了。
叶从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忍不住问:“那、那我们六个人去?够吗?”
他师兄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轻飘飘的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可叶从心的嘴立刻合上了,上下嘴唇严丝合缝,连牙齿都咬紧了。
沈清辞在旁边捂着嘴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赵寒衣也跟着笑,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萧烬说:“我们不硬闯。就是去看看——看看那些难民还在不在,看看矿上到底什么情况。”
叶孤雁点头,下巴点了点,幅度很小。
沈清辞忽然兴奋起来,小跳了两下,像一只快活的小鹿,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,衣摆跟着晃了晃,催促着周围的人:“走吧走吧!天都要亮了!到时候就不好走了!”
萧烬把地图收好,卷成一根细筒塞进袖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从灰蓝色一点点变成鱼肚白,最底下压着一线淡淡的橘红。再过半个时辰,太阳就该出来了。
“走。”
六个人从城南绕出去,沿着山脚往后山摸。
这条路萧烬走过两趟了。哪块石头能藏人,哪片林子能借道,哪条沟能遮身,他心里都有数。他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靴子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沈清辞断后,她身法步法一向出色,步子比萧烬还轻,走过此处就像一阵风吹过。叶从心被夹在中间,左边苏千水右边沈清辞,前后左右都被人堵着,想跑都跑不了。
叶从心一开始还紧张,走几步就往后看一眼,脖子转得跟上了发条似的。可走了一会儿,他发现前面几个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像几道影子在往前飘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踩下去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吓得他赶紧把脚收回来,踮着脚尖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渐渐亮起来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像一盆水泼在山野上,天地间的颜色都透亮起来,把树梢染成淡淡的金色,把石头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叶从心正想说什么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之类的话,就见萧烬忽然停下来,右手举过头顶,五指张开,打了个手势。
几个人立刻伏低身子,藏进路边的草丛里。赵寒衣蹲在叶孤雁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,他能感觉到叶孤雁手臂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,凉的,像一块冬天里的铁。他偏头看了叶孤雁一眼,叶孤雁的侧脸在晨光里像刀削出来的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赵寒衣收回目光,透过草叶往外看。
一队人从山路上走过,穿着短褐,手里拿着刀,刀鞘在腰间磕碰,发出很轻的“嗒嗒”声。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睛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,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。
萧烬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人的步伐。是军营里练出来的。
那队人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,脑袋从左转到右,从右转到左,像几盏探照灯。他们从几个人藏身的草丛旁边走过,最近的一个离叶从心不过两丈远。
叶从心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死死地闭着嘴,腮帮子鼓得老高,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,跳得他心慌,跳得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。他盯着那个离他最近的守卫,眼睛都不敢眨,睫毛上挂了一滴汗,他也顾不上去擦。
那队人走过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,刀鞘磕碰的声音也渐渐远了。
叶从心刚想松口气,嘴巴刚张开一条缝——
萧烬又打了个手势:别动。
叶从心的嘴立刻又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