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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对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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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怀朔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。

二人相对而立,中间隔着两步。日光从窗棂斜入,落在两人之间,像是有谁执了一把极薄的刀,将屋舍剖作两半,一切的怨仇、一切往日的相伴,都随着这被分割开的身份立场而一分两半,再也无甚纠葛。

“你造的那些人,他们可知道自己是谁?”

仇竹英沉默的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谢怀朔又道:“他们可知道自己从何而来?可知自己因何而活?”

“他们知道。”仇竹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半丝涟漪,“他们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青蚨的棋子,知道自己来此世间,是为改换这世道。活着,便是为此。”

“那是你知道的,”谢怀朔说,“不是他们知道的。你灌入他们脑中的东西,便如往空碗中舀水。水是你的,碗也是你挑的。他们自己,又在何处?”

仇竹英的眼微微眯起,眼尾那道岁月犁出的纹路虽不存于这张年轻的面皮上,此刻却似凭空浮现了一瞬。

谢怀朔说:“他们自己想过了么?选过了么?他们自己——”

“他们不需要想。”

仇竹英截断了他的话。那声音平得近乎寡淡,像一块被磨了百年的青石板,光溜溜的,寻不见半条缝隙。

“想,是人的毛病。人一想便要乱,一乱便要弱,一弱便要被人踏在脚底。我舍不让他们被人踏在脚底,故此不让他们想。”

“我替他们想。我替他们选。我替他们活。”

谢怀朔望着她。望了很久,久到窗外那片浮云从窗棂间悠悠飘过,久到茶盏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。
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意与平日一般无二,懒洋洋的,唇角只牵起一边。可那懒意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刃,刃口淬着些浓厚的轻蔑,他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在仇竹英年轻的五官上流转,似乎在尝试看出她的半分动摇。

“拐带人口竟被你说得如此高洁,本王倒是小觑了你的脸皮。”

“拐带人口”这四个字他咬得极轻、极缓,像是在舌尖掂过了分量,才一字一字掷出来。

谢怀朔又逼近一步,近到能看清她瞳仁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倒影正正落在她瞳孔中央,像一枚困在松脂中的虫骸。

“你方才说,那些趴在百姓骨髓上吮血的人,教人认命,教人忍着,教人等着。那么你呢?你教人不忍,不等,不认命——可你教人不去想。你教人不选。你教人将性命交付于你。”

他微微偏头,像是在端详一件稀罕的物件。

“同那些吮人骨血的恶鬼,有什么区别?”

仇竹英眼中那团光猛地一跳。不是变亮,是烧到了极处,灼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,连那双眼睛与这张年轻面皮之间的裂隙,都像是被那光焰熔成了一片。

“区别是——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齿尖划过石面的涩响,“他们为的是自己。我为的是他们。”

“你当真能笃定?”

仇竹英望着他。

谢怀朔伸出一根手指,遥遥点向她的心口,指尖悬停在衣衫前三寸处,不曾沾身。

“你当真笃定自己是为他们?不是在为你那条路是对的?不是为了让自己信这百年的路不曾白走?不是为了教你夜间躺下时,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人不在你耳边低语?”

仇竹英的瞳孔缩了一缩。

只缩了针尖大的一瞬,如烛火被风压了一压,又弹回来。但谢怀朔看见了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意很是奇异,与其说是愤怒与嘲讽,倒不如说是一种终于遇见了对手的餍足。是一个人走了太漫长的夜路,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了脚步声,纵使那脚步声是来取她性命的,她也是欢喜的。

“始真,”她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难缠的人。活得比你长的人,没你会说。比你会说的人,没你骨头硬。”

谢怀朔不语。

仇竹英又道:“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你救得完么?”

她向前迈了一步,二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。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——她的呼吸极稳,他的呼吸也同样稳,像是两条互不相让的暗河,在地底暗暗角力。

“你一个一个救,救一个便算一个。可你今日救下的,明日或会死在另一条街上。你救下的那个,后日或会被官府锁了去。你救得了一百个,还有一万个在等着。你救得了一万个,还有百万个在泥泞中爬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高处坠下的石块,一颗接着一颗,不给他留半分喘息的余裕。

“你要救到何时,才算到了头?”

谢怀朔说:“救到死。”

三个字,不曾停顿,不曾思索,像是早已含在口中的,只等她这一问。

仇竹英看着他。她等了一等,等他继续往下说,可他没有再开口,仿佛这三个字便是他全部的答案。

谢怀朔又开了口:“我知道自己救不完,从一开始便知道。可那个被我救下的人,他能多活一日,便能多晒一日日头,多饮一碗热汤,多听一句温言,多笑一回。那碗热汤、那一回笑是实实在在的,是他自己端在手里的。不是旁人替他端的,不是旁人替他喝的。”

他停了停,声音放得极轻。

“你那些孩子呢?他们拿到了什么?”

仇竹英说:“他们拿到了命。”

“一具空壳的命?”

“命便是命,空壳的命也是命。”仇竹英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诵一段刻在石上数百年的经文,“你以为那些冻毙于路边的孩子,会在乎自己是空壳还是满的?他们只想活。他们在野狗口中夺食,在雪窝里蜷作一团,在乱葬岗上翻找还能用的东西——你问问他们,空壳的命,要不要?”

谢怀朔没有接这话。

“所以他们活成了你要的模样。”他停了一息,缓缓道,“你用你的模具,将他们一个个浇铸成型。浇出来的究竟是人,还是刀——你分得清么?”

“所以他们活着。”仇竹英的声音仍是那样平,平得像冻了三尺的冰面,“你分得清,我分得清,但他们自己不需分清。”

二人对视。阳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漏过去,落在木质地板上,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光带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将整间屋子都劈成了对峙的棋局。

仇竹英说:“始真,你救的人活在你施予的那一点暖意里。我救的人活在我给予的命里。你让他们多笑一回,我让他们多活十年。你与我说——谁的更多?”

谢怀朔没有接她的账。他只是凝视着她的双眼,问道:

“你让他们多活的这十年,他们可记得?”

仇竹英微微一顿。

“他们可记得日头的暖?可记得穿过街巷的风?可记得自己叫什么?可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?”

“你给了他们十年光阴,可这十年中的每一日,都是你替他们度过的。他们伸出去的手是你的,迈出去的腿是你的,流的血是为你流的,杀的人也是为你杀的。那不是他们的命,那是你的命。”

仇竹英眼中那团光烧到了最灼烈处:“那又如何?”

“是我的命,又如何?我给他们了。我将自己掰成碎片,一片一片分给他们。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,可我记得。他们不知自己为何而活,可我知道。他们替我去死,可我也替他们活了。”

她直直地盯着谢怀朔的眼睛,那双眼中翻涌着积攒了太多个年头的东西,一层压着一层,像一本被人蘸水反复翻过的旧账簿,墨迹洇了又洇,早已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年写下的了。

“你以为我想么?你以为我乐意看着那些孩子被我亲手抽去记忆?你以为我想看他们一遍遍问我‘我是谁’,而我一回回骗他们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冷冷地看着谢怀朔,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,“自古求变者,哪有不流血牺牲的?”

“我试过等。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了人换一茬复一茬。等来的,是那些人继续趴在百姓骨头上吮血。我试过忍。忍来的,是更多的人被踏进泥里,连一声响都没有。我试过走你那条路——我年少时也同你一样,可我等不及了。非是我没有耐性,是死人不肯等我。每一个日出都有人死,每一个日落也都有人死。”

她向前逼近一步,直至谢怀朔面前。她的鼻息拂上他的面颊,是凉的,裹着一股极淡极陈的药草气味。

“始真,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?”

谢怀朔看着她。

仇竹英说:“不是来杀你,不是来让你杀我。”

她顿了一息。

“是来问你——可愿入青蚨。”

谢怀朔怔住了。

仇竹英望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你走你的路,我走我的路。你救一个算一个,我造一批算一批。你救人,我造人。做的事截然不同,可想改换的东西是一样的。”

“这世道烂到了根,你比我更清楚,我们本质是一样的,都想要救这破烂世道里的可怜人,可若你我联手——”

谢怀朔望着她。

望了许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意懒懒的,与平日一般无二——唇角微微翘着,眼微微眯着,像是听见了一个不甚好笑的笑话,碍于礼数才赏了个表情,可那笑意中,分明还带着一丝,被错看的微怒。

“仇大夫,”他说,“若要论起所谓‘本质’,你在我心中,倒是和那些吮血啖肉的人相同。”

仇竹英的眼眯了起来。

谢怀朔扳着手指,一条一条往下数:“他们教人认命,你教人将命交与你。他们教人忍着,你教人不去想。他们教人等着,你教人替你去死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换了一种说法,东西还是那件东西。你将活人当作柴薪,烧得干干净净,就为了给你那条大道、给那些连影子都还见不着的后人铺一条活路?”

仇竹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那动作极为细微,像是想说什么,可双唇之间有什么黏住了。

谢怀朔没等她开口,又向前逼了一步,离她更近。近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像是被压薄了一层。

“你说你要改换这世道,可你改的不是世道,是人。你将人都改了,将血肉之躯都换了,世道自然也跟着变了——可那还是人么?那还是世道么?那还是你最初想要改的那个东西么?”

“你想教世间不再有人趴在旁人身上吸血。你造的那些人不会吸血——可他们会笑么?会爱么?会在夜里辗转反侧,只因白日里见了某个人、听了哪句话,便搁在心口放不下了么?”

他微微倾身,将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你将人改得不会吸血了,可你也教人不会笑了。你让他们活下来了,可你也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。你给了他们命,却将命里所有的骨血悉数掏空,徒留一副命壳。”

“你告诉我,这与死去有何分别?”

“你告诉我——后人要活,今人便不配活了吗?”

“真可笑。”谢怀朔目光灼灼,握上了身侧的剑柄,微微压低身子做出一个要攻击的姿态,面上铺满了不屑与愤怒,“你怎么敢说我和你相同?”

仇竹英望着他。

那双眼中,那团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光,烧到了最灼处。灼得她整张脸都像是透明了,那火将那张年轻的面皮被照得极薄,几乎能窥见底下层层叠压着的旧年岁。

“始真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轻,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
“天真?”

“你以为你不改人,人就能自己活出个样子来?你以为你不替他们选,他们就能自己选得对?你以为你给他们一点点暖意,他们便能学会将这暖意递予旁人?”

她笑了。那笑里掺着霜,掺着灰,掺着怜悯,还掺着一丁点被压在最底下、连她自己或许都不知还在不在的东西。

“我见过的人太多了。被人救下的人,转过身便去害别人。受过人恩惠的人,直起腰便去踩别人。你以为自己是在种善因——可你种下去的种子,长出来的是善是恶,你管得住么?你不知道它会发什么芽。你不知道你浇了水施了肥,到头来收的是稻谷还是毒草。”

“你不改换他们,你怎知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?”

谢怀朔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仇竹英望着他。

谢怀朔说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不知道我救下的人,明日会不会去害旁人。我不知道我帮过的人,后日会不会去踩旁人。我不知道我对他们好,他们会不会也对旁人好。”

他又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不大,恰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至一臂之内。

“但我愿意赌。”

“我赌那个被我救下的人,多活一日,多晒一日日头,多饮一碗热汤,多笑一回——他或许会记得。记得那碗汤有多烫,那阵穿堂风有多凉,那只拉他一把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兴许也会想让旁人也尝一尝。不是因为他欠了谁的,只是因为他尝过那个滋味。”

“我赌那个被人好好相待过的人,会学着那般去待别人。不是因为有谁教他,而是因为他记住了那个滋味的暖。”

“我赌人。”

他望着仇竹英的眼睛。他的眼很亮,不是那种灼人的亮——是温温的、沉沉的亮,像炉火映在一面铜镜上。

“你不赌。你不敢赌。因为你见了太多恶,便不敢再信善。所以你改人,你造人,你替他们活。你将所有人的命都攥在自己手心,以为这样便不会被掀翻棋盘。”

“可你替他们活了,他们自己呢?”

仇竹英没有说话。她的唇抿成一条极细极薄的线,像是刀刃贴着磨石时留下的那一道冷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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