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不对——是两副心跳,速度不一,深浅不一,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桌上,用截然不同的节奏叩着桌面。一副急促,一副沉缓。
日光从窗外涌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,那一小片地方被照得发白。空气中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,不上不下,像也被这沉默问住了。
仇竹英忽然笑了。
“始真,”她说,“你当真不来?”
谢怀朔说:“滚蛋。”
仇竹英点点头:“可惜了。”
她向后退了一步。那一步不疾不徐,靴底落在木板上,叩出一声轻而稳的“嗒”。
“许久之前,我也曾如你一般。那时候我也信。可后来我不敢了。信人的代价太大了,死的人太多了。每一个我信过的人,不是死了,便是变了,或是翻过来反噬我一口。所以我斩断了这根线。我不信了。我改,我造。我造出来的人,永远不会叫我失望。”
她望着谢怀朔,目光在他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可你让我记起来——当年我也曾这样过。站在那间书肆门口,望着日头从巷口一寸一寸升起来,觉着这世道,或许还有得救。”
谢怀朔没有接话。
仇竹英说:“始真,我与你是注定不死不休的。”
她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柄短刀。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被摩挲得锃亮,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汗渍与药渍,颜色比周遭的皮革深了好几个色阶。
“你今日不杀我,明日我也会来杀你。我造的人,会杀你救的人。你救的人,会死在我造的人手下。你我之间,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你将路选定了,我也将路选定了。”
她拔出短刀。
刀光一闪,照亮了她的眼。
“但今日,我想看看——”
刀尖微微扬起,对准了谢怀朔的咽喉。刀身里倒映着他的面容,被拉得狭长,像隔着水面在窥望。
“你究竟值不值得我荒废的这四年。”
谢怀朔望着她。
望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意懒洋洋的,与平日一般无二——唇角翘着,眼微微眯着,像是赴约去饮一场酒,而非赴一场生死局。
“好。”
他拔剑的那一刻,仇竹英已然动了。
拔剑的同时。刀刃破开空气的嘶鸣与剑锋出鞘的龙吟叠在一处,分不清谁先谁后。
刀光如一道冷电,撕裂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,直取他的咽喉。快。没有半点试探,没有一丝虚晃,一出手便是毙命的杀招——不是比武的杀招,是沙场上踏着尸山血海浸出来的杀招。准,狠,不留半分余地,不给他留一寸退路。
谢怀朔侧身。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,距肌肤只余一纸之薄。他感到那道冰凉的刃风从脖颈上刮过去,像一根冰丝线轻轻勒了一下。他的剑尖斜挑,贴着刀锋滑掠而上——两刃相格,迸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火花四溅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,一闪即灭。
仇竹英不退。刀势一转,横斩他腰腹。那转换快得惊人,像是刀刃在上一个招式尚未出手的时候,便已算到了下一步。
谢怀朔拧身,剑锋下压,封住那一刀。两刃绞在一处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感受到刀上压过来的力道——沉,稳,狠,每一分劲力都使在恰好的所在,没有半分浪费,没有一丝多余。
四年前救他的那个人,那双为他换药的手,此刻握着刀,刀刃每一次落下都往他最要害的地方送。
他一剑荡开她的刀,反手刺向她的肩胛。
仇竹英侧身避过,刀尖擦着他的剑身滑下,直刺他手腕。那一下又准又毒——只要刺中,他这只手便算废了。谢怀朔手腕一翻,剑柄下砸,砸在刀背上,震得她虎口一颤。
二人同时撤了一步。
屋中静了一瞬,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,粗重而急促,在空气里纠缠在一处,像是换了另一种方式,继续着方才未尽的对弈。日光从窗外映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,将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发白。
仇竹英望着他,那双眼睛灼得发亮。
“四年了,”她说,“你的伤还没好透,我还以为可以见识一下,当年在北境策马的淮王殿下是何等英姿。”
谢怀朔笑了:“还不得多谢你,这四年没少在我身上动手脚吧。”
“淮王殿下还是多谢那些伤了你的人吧。”仇竹英笑着摇了摇头,她顿了顿,“我不过是救了你,教你多活了这几年罢了。”
谢怀朔攥紧剑柄。指节咯吱一响。
“那我倒要好生谢你了?”
仇竹英说:“不必。”
她顿了顿。
这一刀比方才更快,快到谢怀朔几乎未曾看清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——只见一道弧光,银亮银亮的,从侧面劈斩而来,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。往左是墙,往右是桌,往后是窗。
他迎了上去。剑锋斜挑,直刺她心口。
仇竹英的刀在半空中顿了一瞬。那一瞬极其短促,短得像是烛火被风压了一下,明暗之间连半息都不到。但刀势确确实实地顿了。
他没有收剑。
剑尖刺入她的衣襟。浅灰色的棉布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
再进一寸——一寸便够了,一寸便能贯穿她的心脏。
仇竹英的刀也到了。刀锋贴上他的脖颈,冰凉的一片,从喉结横至耳根,像有人拿冬日檐下的冰凌,在他颈间轻轻划了一道。
再进一分——一分便够了,一分便能割断他的喉管。
二人同时停住。
剑尖抵着她的心口,刀锋贴着他的脖颈。
无人再动分毫。
阳光从窗外泻入,将两个人都笼在其中,将他们钉死在这一瞬间。那一小片光恰好落在两柄兵刃交错之处——剑锋与刀锋交叠成一个银亮的叉,光芒刺目,灼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“为何收手?”他问。
仇竹英没有答话。
过了很久,久到剑锋上倒映的刀光都暗了一寸,久到脖颈上那截冰凉的刀身被体温焐得不那么硌人了——她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,从一个连她自己也快要忘记了是哪一年月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我与你的最大的不同,便在于——”
她望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瞳仁中映着谢怀朔的面容,被刀光照得极亮。
“始真,你信人。这世道烂到了这般田地,烂到了骨头里,烂透了根,你仍信人。你吃过那样多的苦,受过那样多的伤,你仍信人。分明这世上已没什么值得信的,你仍信人。”
刀锋从他脖颈上移开。移开的动作很慢,刀背上还沾着他的体温。
仇竹英退后一步,短刀入鞘。入鞘时刀锷与鞘口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脆极细的“叮”。
谢怀朔亦收回了剑。剑锋从她衣襟中退出,带出一滴血珠,落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,洇开,被日光映得像一颗暗红色的琥珀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三步。日光照在两人之间,将那一小片地方映得发白。
仇竹英望着他。
那双眼中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光,没有熄灭。不是变暗,是烧到了极处——灼得发白,灼得刺目,灼得人不敢直视。
“始真,”她说,“我还会来找你的。”
谢怀朔攥紧了剑柄。
仇竹英说:“不是来杀你,是来向你证明。”
“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我的路是对的。证明我造出来的人,比你救的人更强。证明这个世道唯有我的法子才能改换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意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分明,只有唇角牵动了一下,眼底那簇白光晃了一晃。可那淡薄底下,有一种刀锋般的凛冽。
“而我十分惋惜——注定要与你为敌。”
她转过身,向外走去。灰扑扑的衣角擦过桌腿,碰得那只空了的茶盏在碟子上轻轻转了一圈。
走到窗前时,她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那孩子——”
谢怀朔的心猛地一攥,像被谁一把捏紧了。他握剑的手纹丝未动,可那只看不见的、攥在心口的手,却狠狠地抖了一下。
“十九和清风。”仇竹英说,“他们是我养大的,清风我会带走。十九也总有一天,会回到我身边。”
她推开窗户。窗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涩响。
她纵身跃出,灰扑扑的衣角在窗口一闪即没。谢怀朔抢至窗前,向下望去——巷中空空荡荡,只有秋日午后的阳光静静地卧在石板上,将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都照得纤毫毕现。巷口拐角处,一角灰衫被风卷起,只一荡,便不见了,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。
他立在窗前,良久良久。
窗外有鸟鸣,一声接着一声,不紧不慢,像是在催促些什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极急。靴底踩在木质走廊上的声响从那一头一路擂过来,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密,像是怕晚了一步便什么都赶不上了。
门被推开。
萧烬冲了进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整个人拽回来——从一个他险些便跨进去了的地方拽回来。他的目光将谢怀朔从上到下细细扫了一遍,看了脸,看了脖颈,看了胸口,看了手腕上那一圈尚未消退的红痕。
“师父——”
谢怀朔望着他。望着那双翻涌不休的眼睛,望着那张绷得死死的脸,望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少年的手。那只手在发抖——抖得很轻,很轻,轻得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。可谢怀朔隔着皮肤与骨节,感觉到了。那一下一下的轻颤,像有一只蝶困在他的虎口,拼了命地扑着翅。
他忽然想起仇竹英最后那句话。
他笑了笑。那笑意懒洋洋的,与平日一般无二——唇角翘着,眼微微眯着,像是刚从一场午后小憩里醒来,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。
“无碍,”他说,“只是说了几句话。”
萧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他,望着那懒洋洋的笑意,望着他脖颈上那道刀锋留下的白印——印子已很浅了,快要消弭,但还有一道细细的红痕,像一根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红线。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,又移开,落在谢怀朔的眼睛里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最后是食指与拇指。他垂下眼睫。
“嗯。”
那一声很轻,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。
谢怀朔看着他的侧脸。看着那颗小痣,落在眼角,像一滴不经意溅上去的墨。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羽,垂下去,不敢抬起。看着他那双眼中涌动的东西——有后怕,有庆幸,有愤怒,有恨意,还有那么一丁点他自己多半也喊不出名字来的东西。
他忽然伸出手,扣住萧烬的后脑,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按。
萧烬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,那一撞闷在衣料里,咚的一声。谢怀朔的手掌覆在他发间,五指微微蜷曲,插入他发根,力道不轻不重,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什。
萧烬僵住了。脊背绷着,肩胛硬着,双臂在身侧无措地张开。过了许久,他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。额头抵在谢怀朔肩窝,呼吸一下一下落进衣料里,热热的,潮潮的。
“行了。”谢怀朔说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为师没事,别担心。”
萧烬从他肩头直起身来。额前那绺碎发翘着,被蹭得一团乱。他望了谢怀朔一眼,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师父。”
谢怀朔应了一声。
萧烬说:“您之前说过,等此间事了,有话要同我讲。”
那声音放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走了什么。
“嗯,”他说,“等办完事,我也有话告诉你。”
萧烬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门板合拢的那一刹,谢怀朔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——像是有人将脊背靠在门板上,额头抵着木头,站了一息,这才离去。
他独自站在屋中。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滴暗红的血渍上。血已经干透了,边缘开始发黑。茶盏仍搁在桌上,茶水早凉得透了,水面纹丝不动,像一面极小极小的镜子。
他望着那扇门,望了许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手——方才握过剑,方才揉过萧烬的发。掌心尚有余温。
他弯起唇角。那笑意懒洋洋的,与平日一般无二。但那懒意底下,有什么东西被压实了,沉在深处,不浮上来。像铁锚沉入了水中,看不见,但那只船,再也不会被冲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