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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花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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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风阁那位圣手到的时候,天刚破晓。

客栈门口晨光熹微,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,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谈言笑站在门外等着,嘴里叼着根草茎,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。看见巷口那个青灰色的身影,他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上去。

那人走得慢,不紧不慢的,像是来踏青的。走到近前,谈言笑凑过去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那人点点头,目光往客栈二楼的方向淡淡一瞥,随即迈步走了进去。

谢怀朔在房间里等着。

他靠在窗边,手里翻着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听见敲门声,他抬起头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。

一个人走进来。

青灰色的衣袍,边角收得利落。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垂下的一端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几缕碎发散在脸侧。背脊挺得笔直,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,像是山巅的雪,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
她走到谢怀朔面前,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
那是一张清冷的脸。眉眼生得淡,淡得像水墨画里轻轻晕开的一笔,可那双眼睛里有极深的东西,沉沉的,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。

谢怀朔看着她。

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。

他见过她。不止一次。在寻剑大会,在北境的路上,在那些江湖人聚集的地方——可她从来没有说过话,从来没有靠近过,只是远远地站着,像一道影子。

苏千雪也在看着他。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两道疤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
“淮王殿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也淡,“别来无恙。”

谢怀朔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听风阁啊……”他说,语气懒洋洋的,“你说我那位大哥,到底是为了关心我,还是为了监视我?”

苏千雪没说话。

谢怀朔继续笑,笑着笑着摇了摇头:“难为他了。把你们一个一个招揽进来,藏得这么深。当初北境,苏姑娘也在吧?”

苏千雪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淡淡的,“听风阁之人,不过是替陛下分忧,为百姓民生着想。至于所谓监视之说,还望殿下莫要再提。”

谢怀朔靠在椅背上,抬起眼皮看她:“苏姑娘这张嘴,倒是不饶人。”

苏千雪没接话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
“手。”

谢怀朔愣了一下,把手递过去。

房间里很静。

苏千雪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指很凉,触感清晰,像是山涧里的溪水。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辨认什么极细微的东西。那眉心的褶皱一点一点加深,又一点一点松开,周而复始。
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睛。

“殿下的伤,多久了?”

“四年。”

苏千雪点点头,收回手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伤已经好了。可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
谢怀朔看着她。

“脉象沉涩,气血运行不畅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头。不是毒,也不是普通的暗伤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法压制住了。”

谢怀朔的手微微收紧。

苏千雪看着他,那目光依旧淡淡的,可那淡里多了点什么。

“殿下这几年,有没有觉得疲惫?容易累?有时候使不上劲?”

谢怀朔没说话。

“应该有。”

她自顾自地说道,随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,看不清脸。

“我曾遍访古籍,这几年也走访各地。知道有一种手法,用药配合内力,可以压制人的气血,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弱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种手法最早出自哪里,已经查不到了。可有一点——能用这种手法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”

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能解吗?”

苏千雪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但要时间。”

她走回桌边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

“每日一粒,温水送服。能压一压。”

谢怀朔看着那个小瓷瓶,没伸手。

“殿下不信我?”

谢怀朔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信啊。”他斜斜地坐着,抬眼望着苏千雪,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嘲,“我大哥派来的人,我有什么不信的。”

苏千雪没接话。她只是把瓷瓶往他那边推了推,转身往外走。

谢怀朔一个人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窗外的阳光落在瓶身上,将青瓷照得透亮,里头的药丸隐隐约约,看不真切。

他站起来,披上外衣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那张脸他看了四年,早就习惯了——颧骨上两道浅疤,眉骨比原来平了些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寻常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,凉凉的,贴了四年了。

他看着这张脸,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那四年。想起仇竹英每天给他熬的药。想起她说“补身子”时那随意的语气。想起听风阁,想起他大哥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厚的无力感,觉得没劲透了。

想起昨夜仇竹英说的话。

想起她的眼睛,平淡的,却又偏激的。

谢怀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手,从耳后开始,一点一点揭开那层面具。

剥离的时候有点疼,像撕下一层晒得太久的痂。他没停,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揭,直到整张脸露出来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。

那笑容懒洋洋的,和四年前一样。

“小真。”他对着镜子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
谢怀朔下楼的时候,大堂里已经有人了。

谢珩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,面前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裴昭站在柜台边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谈言笑蹲在门口,叼着根草茎,东张西望。

他们看见谢怀朔,都愣住了。

谢珩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
裴昭的书从手里滑落,“啪”地砸在地上。

谈言笑的草茎从嘴角掉下来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谢怀朔走到桌边,在谢珩对面坐下。那动作懒洋洋的,和平时一样。

“看什么?”他说,“没见过死人复活?”

谢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
谢怀朔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
谢珩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你——”

“如今局势复杂,知道我在淮州的人只多不少。”谢怀朔放下粥碗,“青蚨首领知道我是谁,把消息放出去也并非亳无可能。”

谢珩的脸色变了。

谢怀朔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
“与其等他们找上门,不如我先发制人。”

萧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
他愣了一下,走过去在谢怀朔旁边坐下。椅子挨着椅子,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
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萧烬也看着他。

那目光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说。

“师父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
谢怀朔应了一声。

叶从心跑进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
他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汗涔涔的,胸口的衣襟都跑散了。一进门就嚷嚷:“老头老——”

然后他看见了谢怀朔的脸。

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他张着嘴,瞪着眼,盯着那张脸,盯着眉心那颗红痣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着。

——这人谁啊?老头去哪儿了?

——等等,这衣裳……这坐的位置……

——不能吧?

叶从心打小就有个毛病:见到好看的东西就走不动道。

襁褓里抓周,满桌的笔墨纸砚、算盘银锞子他瞧都不瞧,愣是伸着两只藕节似的小手,一把攥住了他娘插在鬓边的那支点翠步摇。满堂宾客笑得前仰后合,他娘又羞又恼,他倒好,攥着那亮晶晶的玩意儿咯咯直乐,口水流了一脖子。

打那以后,这毛病就没好过。

七岁那年,他偷摸溜进他爹的书房,把人家好不容易淘来的和田玉镇纸揣怀里抱了一整天,就为那温温润润的手感。十岁上街,看见卖糖人的老头捏了个嫦娥奔月,他走不动道,硬是缠着他娘把整套十二生肖加嫦娥加月兔全买下来,最后糖人化了糊了一袖子,他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——当然这话不能让他爹听见。

至于见着好看的人——那更是没救了。

头一回见叶孤雁,他才十一岁,刚被送到沧澜习武,灰头土脸跟个泥猴似的。叶孤雁从练武场那头走过来,一身白衣,腰悬长剑,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跟画里走出来似的。

叶从心当场就愣住了。

手里的木剑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张大嘴,差点没看呆。

——这人,怎么这么好看?

从此他就成了叶孤雁的小尾巴。练武跟着,吃饭跟着,就连叶孤雁去后山打坐,他也蹲在三丈外的石头上,托着腮帮子看。看得叶孤雁实在受不了,问他总跟着自己做什么。

他理直气壮:“好看啊。”

“师兄你长得好看,”他眨巴眨巴眼,“我看着你练剑,心情好。心情好,剑就学得快。”

叶孤雁被他气笑了,可到底没再赶他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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