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缠着叶孤雁问东问西,问沧澜有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,山下有没有,京城有没有,天底下最好看的人长什么样。叶孤雁被他烦得不行,倒是他们门派那位赵寒衣赵师兄,每次听见这话就凑过来,双手托脸,一脸陶醉:“听说淮王谢怀朔眉心有颗红痣,是出了名的好看。”
叶从心当时就记在心里了。
淮王谢怀朔,眉心红痣,好看。
他偷偷打听过这位淮王的事迹,越听越来劲——什么少年成名、战功赫赫、心怀百姓、铁血手腕——故事里的人都带了一层传奇的金光。加上眉心那颗红痣,在他脑子里勾勒出的形象,简直是神仙下凡。
可惜这位神仙下落不明。
这一晃,就是好几年。
还有那个赵寒衣。
那人和叶孤雁不一样。叶孤雁是冷,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。赵寒衣是……怎么说呢,热。热得有点过分。
每次赵寒衣来他们这边,一双眼睛就滴溜溜地转,专往长得俊的弟子身上瞟。有一回他盯着叶孤雁看了半晌,那眼神直勾勾的。
叶从心当时蹲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赵寒衣凑过去,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:“叶师兄,你这剑法越来越好了。改日切磋切磋?”
叶孤雁面无表情地收剑,转身就走。
赵寒衣也不恼,回头冲着叶从心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说:“从心啊,你们叶师兄,真是百看不厌。”
叶从心当时年纪小,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只觉得这位赵师兄笑得怪怪的,但长得确实也挺好看——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穿得又讲究,站在那儿跟幅画似的。
后来他才知道,赵寒衣那眼神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还是不懂——好看的东西,多看看怎么了?他看叶孤雁,看玉镇纸,看点翠步摇,看糖人嫦娥,都是这个看法。
他偷偷问过叶孤雁。
叶孤雁难得沉默了半晌,然后说:“你跟他不一样。”
怎么不一样?
叶从心没想明白。但他记住了:他喜欢看好看的东西,是天性。赵寒衣喜欢看好看的人,是另一回事。
两者有交集,但不一样。
此刻面前这张脸,眉目清隽,气度懒散,眉心一点朱砂痣,端的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。
叶从心眨眨眼,又眨眨眼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轰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——眉心红痣。
——淮王。
——那个传说中很好看的淮王谢怀朔。
——老头?!
他面上先浮起几分疑惑——毕竟这人和之前坐在那儿喝粥的“老头”实在对不上号。可那疑惑还没落定,就被铺天盖地的惊艳给淹没了。
好看。真好看。比画上的神妃仙子还好看。
他盯着那张脸,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赵寒衣没骗人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飘,有点抖,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,“这位公子是谁?”
谢怀朔放下粥碗,看着他。
“怎么?”他说,“不是你叫我老头的时候了?”
叶从心愣住了。
下一秒,他的眼睛猛地瞪大,亮得惊人。
“我去!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都劈了,“老头你原来这么好看啊!”
裴昭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休得无礼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可语气里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,“这是淮王殿下。”
叶从心根本没理他。他盯着谢怀朔的脸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颗红痣——脑子里那些关于淮王的传说哗啦啦地涌上来。
茶楼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的故事。
徵王那道传遍天下的折子。
北境老兵嘴里念叨的那些话。
那些故事里,都有一个眉心有红痣的人。
那个人的名字叫——谢怀朔。
淮王谢怀朔。
他的偶像。
现在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。
还是这么好看。
“殿下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颤,眼里都快冒星星了,“淮王殿下?”
谢怀朔挑了挑眉。
“嗯哼。”
叶从心的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跪得结结实实。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掉,反而笑得跟朵花似的,仰着头看谢怀朔。
那笑容里既有对偶像的崇拜,又有对好看皮囊的垂涎,复杂得很。
“殿下!”他喊得又响又亮,“草民有眼不识泰山!草民之前多有冒犯!”
谢怀朔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“行了,起来吧,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。怎么,难道你还想认我作义父?”
叶从心眼睛一亮,仰头就接:“啊?可以吗?”
话音未落,一道凉飕飕的目光从旁边扫过来。
萧烬端着粥碗,眼皮都没抬,声音却慢悠悠的:“师父。”
那一声“师父”,叫得意味深长。
谢怀朔:“……”
他咳了一声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叶从心缩了缩脖子,讪讪地爬起来,腿还在抖。他看看谢怀朔,又看看萧烬,又看看谢怀朔,那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崇拜,还夹杂着一丝后怕。
——完了,萧兄好像不太高兴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忍不住美滋滋起来。
老天爷,他这趟下山可赚大发了。
不仅见着了活着的淮王,最重要的是——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啊。
他偷偷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块玉佩,心里美得冒泡。
等回头得找殿下打听打听,他眉心那颗红痣,是胎记还是点的?要是点的,用的是什么胭脂?颜色真好看,他也想弄一个。
顾阙走进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叶从心一脸花痴地爬起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谢怀朔那张脸,看着眉心那颗红痣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那目光里没有惊讶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,只是在等这一刻。
然后他走进来,在萧烬旁边坐下。那动作从容得很,和平时一样。
萧烬看着他。
顾阙也看着萧烬。
目光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谢怀朔脸上,然后又移回来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和平时一样,带着点狡黠,带着点促狭。
“萧兄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难怪你找了四年。”
萧烬的手顿了一下。
顾阙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眼角那点笑意更深了。
第二天一早,谢怀朔出了门。
他没易容。那张脸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,眉心那颗红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萧烬跟在他身后,半步的距离。
叶从心也跟在后面,眼睛亮亮的,一会儿看看谢怀朔,一会儿看看萧烬,一会儿又看看谢怀朔。
“殿下殿下,”他小声说,“咱们今天去哪儿?”
“城外。”
叶从心眼睛更亮了:“去城外做什么?”
谢怀朔没回答。
萧烬偏头看了叶从心一眼。
“跟着走就行。”
叶从心点点头,乖乖闭嘴。
可走了没几步,他又忍不住了。
“殿下,您眉心那颗红痣,是胎记还是点的啊?”
谢怀朔脚步顿了顿。
叶从心继续问:“要是点的,用的是什么胭脂?颜色真好看,我也想弄一个——”
萧烬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温温和和的,可叶从心愣是从那温和里看出了一点凉意。
他立刻闭嘴。
谢怀朔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。
“胎记。”
叶从心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谢谢殿下!”
萧烬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