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谢怀朔就出了门。
他没易容。那张脸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,眉心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,比起之前的装扮,是难得的清冷矜贵。
萧烬跟在他身后,半步的距离。他也换了一身衣裳,玄色劲装,腰悬长剑,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清俊的眉眼。两个人走在一起,一个懒散从容,一个沉默锐利,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。
叶从心也跟在后面,眼睛亮亮的,一会儿看看谢怀朔,一会儿看看萧烬,一会儿又看看谢怀朔。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还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可惜手艺不精,梳了半天还是歪的。
“殿下殿下,”他小声说,凑得很近,“咱们今天去哪儿?”
谢怀朔没回头。
“衙门。”
叶从心愣了一下:“去衙门做什么?”
谢怀朔嘴角弯了弯,没答。
萧烬偏头看了叶从心一眼。
“跟着走就行。”
叶从心点点头,乖乖闭嘴。可走了没几步,他又忍不住了。
“殿下,您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。这料子是什么?月白色的真衬您——”
萧烬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温温和和的,可叶从心愣是从那温和里看出了一点凉意。他讪讪地笑了笑,脚步放慢了些,落到萧烬身后。
又走了一会儿,他实在憋不住了,凑到萧烬旁边,压低声音:“明焰哥,殿下他……是不是一直这么好看?”
萧烬没理他。
叶从心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我听说淮王殿下年轻的时候就是京城第一美男子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你说他眉心那颗红痣是不是天生的?真好看,我也想弄一个——”
“叶从心。”萧烬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再多说一个字,我就让你去刷三天恭桶。”
叶从心立刻闭嘴,用手捂住嘴巴,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。
萧烬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还挂着,可眼底是冷的。叶从心看不见,但谢怀朔感觉到了,那目光落在他背上,不重,却像一张网,把他整个人笼住。
那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?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淮州府衙在城北,门口两棵老槐树,枝叶遮了半边天。石狮子蹲在台阶两边,被雨水冲刷得发白,嘴里的石球还能转,转起来咕噜噜响。
谢怀朔在府衙门口站定,抬起头,看着那块匾额。“淮州府”三个字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抬脚走上台阶。
门口的衙役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看见他身后跟着的萧烬和叶从心,又愣了一下。正要开口拦,谢怀朔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随手丢了过去。
衙役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
是一块金牌。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,背面刻着“淮王谢怀朔”五个字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去通报。”谢怀朔说,语气懒洋洋的,“就说淮王谢怀朔,来淮州查案。”
衙役捧着那块金牌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转身往里跑,跑得太急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踉跄着冲进去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、大人!淮王殿下来了!活的!”
谢怀朔站在门口,听见那一声“活的”,忍不住笑了。
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。那孩子站在他身后,腰背挺得笔直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府衙内外每一个角落。目光扫过那些衙役的时候,带着一种审视,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斤两。
谢怀朔收回目光,迈步走了进去。
淮州知府姓孙,叫孙明远,五十来岁,圆脸,留着长须,穿着官袍坐在大堂上,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。听见“淮王殿下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茶盏里的水晃了晃,洒出来几滴。然后他放下茶盏,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急急忙忙地迎出来。
“下官淮州知府孙明远,见过淮王殿下。”
他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动作标准,挑不出毛病。
谢怀朔没叫他起来,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着他。
“孙大人。”他说,“城外那些难民,去哪儿了?”
孙明远的身体僵了一瞬。只是一瞬,很快他就抬起头,脸上堆满了惶恐。
“难民?”他说,满脸迷茫,“殿下说的是什么难民?下官——下官不知啊。”
谢怀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烬从谢怀朔身后走出来,在孙明远面前蹲下。他脸上带着笑,温温和和的,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。
“孙大人,别紧张。我师父就是问一句。你知不知道,都没关系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,“擦擦汗。”
孙明远愣住了,没敢接。
萧烬也不在意,把帕子收回袖中,继续说:“孙大人,你在淮州当了几年知府了?”
孙明远咽了口唾沫:“十、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萧烬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点感慨,“不容易。十二年,风里来雨里去的,淮州这地方又乱,年年闹灾,能待下来就是本事。”
孙明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只能顺着说:“下官……下官不过是尽本分。”
“尽本分。”萧烬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是品味什么好东西,“孙大人这话说得好。那我问你——城外那些难民,在空地上搭窝棚,等了十几年。他们的孩子丢了,状子递到府衙,你收了吗?”
孙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萧烬不等他回答,继续说:“收了。收了,压了。没办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,可孙明远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。
“孙大人,这就是你说的本分?”
孙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萧烬站起来,退到谢怀朔身后。脸上的笑容还在,可那笑容底下,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谢怀朔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孙大人。”他说,声音不重,可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,“我再问你一遍。那些难民,去哪儿了?”
孙明远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的目光在谢怀朔和萧烬之间来回转,像一只被猫堵住的老鼠。
谢怀朔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。他转过身,对萧烬说:“去把那份卷宗拿来。”
萧烬应了一声,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本卷宗,递给谢怀朔。
谢怀朔翻开,念道:“延熙二十五年,城外空地售出。买主王德,江南人氏,购地建仓,以备储运。”
他合上卷宗,看着孙明远。
“孙大人,王德是谁?”
孙明远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王德……是京城王家的人。”
谢怀朔点点头。
“王家买了那块地,建仓了吗?”
孙明远连连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那块地用来做什么了?”
孙明远不说话了。
谢怀朔等了一会儿。
“孙大人,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块地空着。等了三年。延熙二十八年,有人在那块地上搭了窝棚。第一个搭窝棚的人,叫张道成。”
孙明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张道成的女儿,延熙二十七年失踪。他告了三年,告到府衙,告到按察使司,告到京城。没人管。所以他回来,在那块地上搭了窝棚,等着。”
谢怀朔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后来去的人越来越多。都是丢了孩子的人。他们在那里等着,等到有人来查。”
他看着孙明远。
“孙大人,你收了王家的银子,替他们压着这些状子。你知不知道,那些孩子去哪儿了?”
孙明远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声音沙哑: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谢怀朔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孙大人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不敢知道?”
孙明远抬起头,看着谢怀朔。那张脸上,惶恐、恐惧、还有一丝绝望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,“下官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……下官不敢……下官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孙明远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萧烬在旁边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:“孙大人,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?等王家来救你?等钱如命来替你顶罪?”
孙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萧烬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怜悯。
“孙大人,钱如命跑了。你觉得,他能跑多远?”
孙明远瘫坐在地上,脸色灰败。
萧烬蹲下来,和他平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孙大人,我师父今天来,不是来治你的罪。是来给你一条路。”
孙明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
萧烬说:“你说了,那些难民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你只是收了银子,压了状子。那些孩子被带到哪儿去,你不知道。那些难民被带到哪儿去,你也不知道。你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被人利用了。”
孙明远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可你不说,那就不是被人利用。那是同谋。”萧烬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,可那温和里有一把刀,“你知道那些孩子被送到哪儿去,你知道那些难民是怎么消失的。你什么都知道,可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孙大人,你自己选。”
大堂里静得可怕。
孙明远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矿场……被带到矿场了……”
谢怀朔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被带走了……往西边去了……”
谢怀朔站起来。
“往西边哪里?”
孙明远摇头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下官不知道……下官真的不知道……下官只知道是往西边……说是送到北疆……”
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北疆。匈奴。
他嗤笑了一声:“蠢。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”
孙明远的身体抖得像筛糠,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谢怀朔转过身,对萧烬说:“传令下去。封锁往西的路。所有关卡严查出入。尤其是带着孩子的。”
萧烬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谢怀朔站在大堂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萧烬刚走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面容温和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可仔细看,衣袍下摆沾着些尘土,像是赶了急路。
慎王,谢承憬。
他身后跟着王静澜,还有两个护卫。王静澜好奇地东张西望,被大堂里这阵势吓了一跳,往谢承憬身后缩了缩。
谢承憬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明远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皱起。然后他看向谢怀朔,脸上的担忧恰到好处。
“七弟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,更多的却是关切,“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?一个人来府衙,万一——”
谢怀朔看着他,目光淡淡的。
“六哥来得正好。”他说,“我刚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谢承憬挑了挑眉。
“什么?”
谢怀朔把那份卷宗递过去。
谢承憬接过卷宗,翻看了一遍,没看完就合上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谢怀朔,目光里有些疲惫,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被人拉着再看一遍考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