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家。”他说,“又是王家。”
谢怀朔点点头。
“泗州案的时候我就查到了——义诊棚,被带走的孩子,背后都有王家的影子。可当时查不下去。”他看着谢承憬,“因为王家是你母家。”
谢承憬没有否认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份卷宗,指腹在边角上慢慢摩挲。过了片刻,他看了谢怀朔一眼,目光很淡,淡到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,更像是在看一面镜子。
谢承憬没有再说下去。他把卷宗递还给谢怀朔,嘴角动了动,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吞,可那温吞底下,有一层很薄的霜。
“七弟,你查你的。该查谁就查谁。王家的事,不必顾忌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是王家的儿子。我是我母妃的儿子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谢承憬走出府衙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王静澜跟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。
“夫君,你脸色不好。”
谢承憬笑了笑。
“没事。”
王静澜在他旁边,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夫君,七弟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谢承憬低下头,看着她。那张温婉的脸上,满是担忧。他伸出手,轻轻拂过她的发顶。
“静澜,这些事你可以一辈子都不用管。”
王静澜眨眨眼。
谢承憬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柔。
“我会永远护着你。”
王静澜没再问。她靠在他肩上,安静地走着。
谢承憬抬起头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有些话,他不需要对七弟说完。七弟会自己去查。查到王家,查到他母妃的死,查到那些年宫里宫外环环相扣的局。他会发现,王家不是最大的恶。王家只是一把刀。握刀的人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,王崇正坐在书房里等消息。
管家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“老爷,淮王到了淮州。已经进了府衙。”
王崇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孙明远呢?”
“还在府衙。淮王在审他。”
王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明远知道多少?”
管家低下头:“不多。钱如命的事他不知道,矿场的事他知道一些,青蚨的事他不知道。”
王崇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片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似的。
“传话给王通。”他说,“让他把手上的东西清理干净。该烧的烧,该撤的撤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管家停下来。
王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。”他说,“告诉钱如命,让他闭紧嘴。不管谁问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
王崇一个人站在窗边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淮王,”他轻声说,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又是淮王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淮王在查。孙明远已招。”
他把信折好,叫来另一个心腹。
“送去顾家。”
心腹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
王崇站在窗边,看着那封信消失在门外。
“老太爷,”他轻声说,“王家和顾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倒了,你也别想好过。”
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,顾老太爷正躺在榻上喝药。
管家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顾言接过密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走进屋里,在老太爷榻前跪下。
“老太爷,淮王现身了。”
顾老太爷的手顿了一下。药碗停在嘴边,他慢慢放下,看着顾言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淮州。”
顾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倒是会挑地方。”他说,声音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嚼,“淮州……当初七皇子初封淮王的时候,才十五岁,一转眼,十五年过去了。”
他靠在枕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被子上一叩一叩的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顾言抬起头:“老太爷,咱们怎么办?”
顾老太爷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让他查。查到王家头上,王家比我们急。”
他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底有一丝精光。
“可也不能让他查得太顺。”
他看着顾言。
“淮王在淮州的消息,放出去。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。”
顾言愣了一下:“老太爷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借刀杀人。”顾老太爷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,“淮王查的是难民案,查到王家头上就够了。可如果有人‘发现’淮王还活着,有人‘认出’他身边那个孩子是萧屹的儿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,那些不想让萧家翻案的人,会怎么做?”
顾言的眼睛亮了。
“老太爷英明。”
顾老太爷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记住,手脚干净些。顾家现在经不起风浪。”
顾言应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太爷又叫住他。
“言儿。”
顾言回过头。
老太爷看着他,目光浑浊,可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没事。”他闭上眼,摆了摆手,“去办吧。”
傍晚的时候,陆野回来了。
他推开府衙的门,走进来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身上却多了几道新伤,衣裳也破了几个口子。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粘在衣料上。他手里还押着一个人,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破布,狼狈得像条丧家犬。
钱如命。
谢怀朔抬起头,看见他这样子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去抓他了?”
陆野点点头。他把钱如命往地上一推,那人摔了个狗吃屎,呜呜地叫。
“他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躲着,想等天黑再往北跑。”陆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我抄了近路。”
谢怀朔看着他身上的伤。
“他带的那些人伤的?”
陆野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刚发现似的。
“没事。巷子里埋伏了几个人。”
谢怀朔没再问。
萧烬从旁边走过来,看着陆野身上的伤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过去。
“先上药。”
陆野接过来,没说话。他拧开瓶盖,往伤口上撒药粉。药粉落在伤口上,滋滋地响,他没皱眉。
谢怀朔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人。
钱如命抬起头,脸上全是惊恐。他的嘴被堵着,说不出话,只能呜呜地叫。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哀求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谢怀朔伸手,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。
钱如命大口喘气,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殿下……殿下饶命……小人什么都说……什么都……”
谢怀朔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那些难民被带到哪儿去了?”
钱如命拼命点头。
“知道……知道……往西边……往北疆……王家让青蚨的人来带的……”
谢怀朔站起来。
“带下去。”
萧烬应了一声,把钱如命提起来,往外走。钱如命踉踉跄跄地被拖出去,嘴里还在喊:“殿下!小人什么都说!殿下饶命——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谢怀朔站在大堂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陆野。
“你妹妹的事,查到了吗?”
陆野的手顿了一下。只是一瞬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,“钱如命不知道。他说那些孩子送到北疆,可送到北疆之后去了哪里,他不知道。”
谢怀朔点点头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慢慢查。”
陆野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萧烬叫住他。
陆野停下来,没回头。
萧烬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从川。”他说,“你妹妹的事,我帮你查。”
陆野抬起头,看着他。
萧烬笑了笑,那笑容温温和和的。
萧烬说:“我知道找一个人的滋味。所以,我帮你。”
陆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多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