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朔来的时候,钱如命已经跪好了。
他跪得很直,五花大绑还没解,可他跪得端端正正,脊背挺得像一棵树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萧烬站在一旁,手里还端着那壶没喝完的酒,神情安然,像是方才那场对话不过是老友之间的一场叙旧。
谢怀朔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他。
"你要见我?"
钱如命抬起头。
"殿下,"他说,"小人想问您一件事。"
"放。"
钱如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殿下查这个案子,是为了那些孩子,还是为了萧家?"
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钱如命说:"小人知道。殿下的徒弟是萧将军的儿子。萧将军的案子,到现在还没翻。殿下查难民案,查到王家头上,查到青蚨头上,查到最后,说不定能把萧将军的案子也翻出来。"
他顿了顿。
"殿下是为了那些孩子,还是为了翻案?"
谢怀朔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和钱如命平视。
"有区别吗?"
钱如命愣了一下。
谢怀朔说:"那些孩子的事是真的,萧将军的事也是真的。查清楚一件事,另一件事也会清楚。这不是为了谁,是为了——"
他想了想。
"沉冤昭雪。"
钱如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他深吸一口气:"那些难民,不是往西边送的。"
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往哪儿?"
钱如命说:"往东边。往海边。小人之前说的往西边,是王家让小人说的。他们说,如果有人查到小人头上,就让小人说往西边,把水搅浑。"
他顿了顿。
"可真正的路,是往东边。东边有个码头,从那里上船,走海路,往北边送。"
谢怀朔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"钱如命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
钱如命点点头。
"知道。"他说,"小人说了这个,王家不会放过小人。青蚨也不会。"
他看着谢怀朔。
"可小人不说,那些孩子就白死了。那些等了十几年的人,就白等了。"
谢怀朔站起来。
"来人。"
萧烬应声上前,将酒壶放在桌上,动作不紧不慢,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。他的神情温和而从容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对着钱如命微微颔首。
谢怀朔说:"把他带到前堂。我亲自问。"
萧烬走过去扶钱如命。钱如命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,可他站得很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,又看了看萧烬那张温润无害的脸,忽然笑了。
"萧公子,能不能把这绳子解了?捆了一天了,手都麻了。"
萧烬看了谢怀朔一眼。谢怀朔点点头。
萧烬抽出匕首,割断绳子。他的动作很稳,刀锋贴着绳子走,连钱如命的衣裳都没碰到。割完了,他甚至伸手替钱如命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。
"钱帮主忍忍,一会儿让人送些药膏来。"
钱如命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他笑得很用力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整了整衣裳,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"萧公子,"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,"你要是做买卖,十个我也比不上你。"
萧烬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。他提起那壶没喝完的酒,跟在后面,脚步不疾不徐。
前堂里,谢怀朔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纸笔。
钱如命跪在地上,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。王家什么时候开始和青蚨往来的,经手的人是谁,那些孩子从哪儿来,送到哪儿去,走哪条路,用什么船。他说得很慢,可每一句都很清楚。
钱如命说到码头的时候,顿了顿。
"那个码头在淮州东边八十里,叫燕子矶。地方很偏,当地人都不去。船是半夜靠岸,天亮之前就走。船上装的是盐,底下藏的是人。"
他看着谢怀朔。
"小人每次运人,都是走这条路,没出过一次差错。"
谢怀朔抬起头。
"每次?"
钱如命点点头。
"每次。从我接手到现在,小人经手的,都走这条路。"
谢怀朔放下笔。
"那些孩子,送到北疆之后呢?交给谁?"
钱如命摇头。
"不知道。小人只管运到燕子矶,上了船,就不归小人管了。船是王家的,船上的事,小人插不上手。"
他想了想,又说:"不过小人听说过一件事。"
谢怀朔看着他。
钱如命说:"那些孩子送到北疆之后,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边关。不是当兵,是当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当细作。打进边军里头,当眼线。"
谢怀朔的手猛地收紧。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盯着钱如命。
良久,他眯了眯眼:"钱帮主可知道这话的分量?"
钱如命说:"小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可小人听过不止一次。说那些孩子训练好了之后,会被送到各个地方。有的在朝里,有的在军中,有的在江湖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只知道——"
他抬起头,看着谢怀朔。
"只知道听话。"
屋里静得可怕。
谢怀朔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萧烬停下了手中的笔,微微侧过头,看向窗外那轮残月。他的神色依然温和平静,可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。
过了很久,谢怀朔才开口。
"还有什么?"
钱如命想了想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说,"张道成还活着。"
谢怀朔睁开眼睛。
钱如命说:"王家派人去杀他的时候,他跑了。杀他的人没追上,回来复命说人已经死了。可小人知道,他还活着。"
他看着谢怀朔。
"小人见过他。上个月,在城外那个村子。"
谢怀朔问:"你们说了什么?"
钱如命说:"小人问他,你还活着?他说,活着。小人问他,你想干什么?他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"
他顿了顿。
"小人问他,你想干什么?他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小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——你会知道的。"
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"还有什么?"
钱如命想了想,摇头。
"没了。"他说,"小人知道的,都说了。"
谢怀朔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钱如命面前。
"钱如命。"
钱如命抬起头。
谢怀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这么多年做的事情,死一百次都够了。"谢怀朔慢慢开口,"倘若,你方才说的那些,如果都是真的,我保你全尸。"
钱如命笑了。那笑容很淡。
"小人叩谢殿下。"
他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烬。萧烬正在将那只小本子收入袖中,动作从容,神色如常。察觉到钱如命的目光,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"钱帮主还有吩咐?"
"萧公子,"钱如命说,"你这人,比谁都狠,可偏偏让人恨不起来。"
萧烬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眼角微微弯起,看着十分真诚。
"钱帮主过誉了。萧某不过是一介书生,心软得很。"
钱如命没有说话。转回身对着谢怀朔叩了个头。
"小人就想在死之前,把该说的说了。至于别的——"
他笑了笑。
"随它去吧。"
钱如命站起来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字:"吾女亲启。"
"小人的女儿,在小人的老家。跟着她娘过。小人三年没回去了。"他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"这封信,您帮小人带给她。"
萧烬双手接过信,郑重地收入怀中,贴着心口放好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钱如命,目光复杂。
钱如命笑了笑。
"多谢。"
谢怀朔吩咐道:"带他下去。换个干净的地方。"
萧烬应了一声,上前来扶人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钱如命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着谢怀朔。
"殿下,"他说,"小人还有一句话。"
谢怀朔看着他。
钱如命说:"小心顾家。"
然后他转身,跟着萧烬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
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王崇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刚从淮州送来的密报。密报很短,只有几行字:
"钱如命被捕,已招供。"
王崇把密报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管家站在门口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王崇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