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孤雁的消息是前几日清晨送到的。
他进来时门帘带起一阵冷风,手里捏着张纸条,指节泛白。谢怀朔接过来展开,纸上的字迹很急,撇捺都飞了起来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——
“淮州府衙仵作刘三,延熙二十七年验尸后三日,暴毙于家中。妻儿不知所踪。”
谢怀朔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四个字上。他把纸条搁在桌上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让人去调刘三经手的旧案卷宗。
卷宗调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。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,墨迹也有些模糊。他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。
延熙二十七年秋,城外百姓疫病,死者三十七人。仵作刘三验尸,定为疫症。后刘三亦染疫病亡。
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,又翻回去看前面的记录。每一笔都写得很工整,日期、姓名、死因,条理分明。
他把纸条递给谢珩。谢珩接过去,眉头拧起来,指节在纸上叩了叩:“死了?这么巧?”
谢怀朔没应声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,傍晚的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街上行人稀稀落落,一个老妪挎着篮子慢慢走过,篮子里搁着几把纸钱,风吹起来,纸钱的一角翘了翘。他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刘三验出来是毒。有人让他改口说成疫病。改口之后,他就不该活着。”
裴昭上前半步:“殿下,刘三的妻儿——”
“找。”谢怀朔说,“刘三是仵作,验尸留档的事他比谁都清楚。他能改一次口,就能留一手。有人不想让他开口,所以让他死了。可他的妻儿还活着——他死之前,一定留了什么东西给她们。”
裴昭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靴声急促地敲过廊下的青砖,一声一声远下去。谢怀朔走回桌边坐下,把那本从孙明远那里搜来的账册又翻了一遍。纸页在指间沙沙地响,一时间屋内无人交谈,显得各位沉默压抑。
过了一会,谢怀朔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,阖了眼。谢珩在旁边坐着,手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谢怀朔没睁眼。
“刘三这条线,”谢珩斟酌着,声音压得很低,“会不会也断了?”
谢怀朔睁开眼睛。暮色从窗口漫进来,屋里没有点灯,他的半张脸沉在暗处,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叩了叩:“他们惯用杀人灭口这一套,这么多年,谁能确认刘三的妻儿还活着?只是如今事情看似渐渐明朗了,却始终只是我们的推测,没有证据想要定罪抓人就难,想要人服更难,你我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谢珩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谢怀朔把账册收好,起身的时候顺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。这几日淮州入了秋,早晚凉意重了,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萧烬的房门关着。
“明焰呢?”
“一早就出去了,说是去城北。”谢珩答。
谢怀朔“嗯”了一声,把外袍搭在臂弯里,转身回了自己的屋。
几天后的中午,沈清辞和苏千水回来了。
沈清辞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风,额头上挂着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,纸已经被汗洇湿了边角,墨线有些晕开——一座宅子的布局,大门、二门、正堂、厢房、后花园,画得很细,连墙边种了几棵树都标了出来。
“这是王通在淮州的宅子。”沈清辞说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“在城东,占地不小。平时没什么人出入,可最近几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,寒衣还在那盯着。”
谢怀朔低头看着图。“多了什么人?”
“生面孔。不是淮州本地人,说话口音像是京城的。来了之后就没出去过。宅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,后半夜还能瞧见人影在窗户上晃。”
苏千水站在一旁,袖口和领口都沾了些墙灰。她开口时声音清冷:“我数过。进去了七个。六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男的都带着刀,刀鞘裹了布,走路的时候没有碰击声,步伐整齐,像是练过的。女的看不清脸,裹得很严实,但从走路的姿势看,不像是一般人。”
谢怀朔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,他抬起眼睛:“看得到长相吗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。苏千水也摇了摇头。谢怀朔把图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继续盯着。不要惊动他们。”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,外面巷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,铁锅里腾起一团白雾,甜腻的焦香飘进来,“看他们还跟谁接头。”
傍晚的时候,萧烬从城北回来。
他走得很慢,靴子上沾满了泥,泥已经半干了,裂成细密的纹路。衣摆也被露水打湿了,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腿上。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谢怀朔正坐在窗边,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,一格一格地落在他身上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萧烬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见窗边那个轮廓,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,几步走过去推开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凉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。
“师父还没睡?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鼻音,面颊泛着红,却依旧挂着笑。
“笑什么?看起来傻乎乎的。”
谢怀朔心下一软,看向萧烬的目光也带着一丝自己未察觉到的笑意。
谢怀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靴子上的泥,衣摆上的水痕,肩头沾的一片枯叶。他没有说什么,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递过去。
萧烬接过来,手指碰到那件衣裳的时候顿了一下,然后披在肩上。他拢了拢衣襟,下巴缩进领口里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,眼角那颗小痣也显得愈发显眼:“师父等我回来,不值得我笑吗?”
“瞎贫。”谢怀朔眯了眯眼,微微抬着下巴,扭过头抿了一口酒,“去哪了?”
“城北。”萧烬说,在旁边坐下来,肩膀挨着谢怀朔的胳膊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,已经被压扁了,馅料从裂缝里溢出来,黏糊糊地沾在布上。
“路上买的,凉了。”他捡了一块还算完整的递过去,声音软下来,“师父尝尝。”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桂花糕凉了之后有些发硬,甜味也淡了,他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萧烬便笑了,自己也拿了一块,咬了一大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师父,我找到一个人。”
谢怀朔嚼完那块糕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看着他。
萧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声音低下来:“城北的山里。一间小屋,石头垒的,屋顶盖着茅草,门朝东开。门关着,窗子里透出光来。我没有进去,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。”
他停了停,悄悄用余光盯着谢怀朔。
“屋里有人说话。听不清说什么。但有咳嗽声,很重,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,中间停了两次。然后有个人在给他喂水,碗碰着嘴唇的声音,水咽下去的声音,都听得见。”
他看着谢怀朔。
“是张道成。”
谢怀朔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惊动他。”萧烬说。
谢怀朔点了点头。“先别去。”他伸手拈下萧烬肩头那片枯叶,枯叶在他指间碎成两半,他随手搁在窗台上。“他要是想见我们,自己会来。”
萧烬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,肩膀还挨着谢怀朔的胳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,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被月光照得像霜。
“吃饭了没有?”谢怀朔忽然问。
萧烬摇摇头,笑了一下:“不饿。”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,起身出去了。萧烬一个人坐在窗边,听着脚步声穿过走廊,推开厨房的门,碗筷碰响的声音,灶台生火的声音,水烧开时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。他坐在那里听着,把外袍又往身上裹了裹,下巴重新缩进领口里。
过了一会儿谢怀朔端着一碗面回来了。面搁在桌上,汤底清亮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微微露了一点出来,葱花切得碎碎的,撒在汤面上,热气氤氲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