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心腹低着头进来:“老爷。”
“青城山那边,东西烧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王通说东西太多,一下子烧掉怕惹人注意,平白生出事端,只能悄悄处理,就费些时间。”
王崇咬了咬牙:“让他烧。烧不完就埋,埋不完就扔河里。一件都别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,淮州那个张道成,不能留了。”
心腹犹豫了一下:“老爷,张道成躲在深山里,咱们的人找了半个月——”
“找不到也得找。”王崇转过身来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,“他手里的东西要是落到淮王手里,你我都得死。”
心腹低着头应了,转身出去。王崇一个人站在窗前,胸口像悬了块石头,上不去下不来。他知道自己在赌,可他没得选了。淮王查的是王家的事,翻的是王家的案,王家不能坐着等死。
更鼓敲过三更。他没睡,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。天边还是黑的。
青城山那边的消息比预料来得快。
王通比裴昭早到了半天,带着十几个家丁连夜进了别院,直奔后院书房。书房里有间密室,密室里码着一摞账册和几封书信——王家这些年的底账,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,记得清清楚楚。还有顾家写给王家的信,字里行间虽未直提那些孩子的事,但顾家在背后撑腰的意思,明眼人一看便懂。
王通让人搬出箱子正往外运,裴昭的人就到了。
两拨人在别院门口撞上,打了半个时辰,死了七八个,伤了十几个。最后裴昭的人多,把别院围了。王通从后门跑了,箱子没来得及带走,全落在裴昭手里。
消息传回淮州时,谢怀朔正在客栈大堂里喝粥。萧烬从外面跑进来,气息很稳,步子却快:“师父,裴大人得手了。王家青城山别院的账册和书信,全在他手里。王通跑了,东西没带走。”
谢怀朔放下粥碗:“多少?”
“五大箱。听说还有顾家写给王家的信。”萧烬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“这下王崇完了。那些账册里肯定记着王家拐孩子的事,还有那些银子往哪儿送的。顾家那几封信要是拿出来,顾家也得沾一身腥。”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什么都懂。”
萧烬咽下包子,端起谢怀朔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跟着师父,不懂也得懂。”
京城的消息来得更快。
谈言笑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抄本,纸边照样攥皱了。他脸色不太好,带着很浓厚的疲惫。
“殿下,陛下下旨了。弹章驳回。淮州案交三司会审。”
谢怀朔接过抄本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。
“师父。”萧烬轻声叫他。
谢怀朔睁开眼,目光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,还没完全落定:“怎么了?”
萧烬没回答,只是伸手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走,换了一碗温的搁在他手边:“您该歇歇了。”
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,又抬头看了看他。那孩子站在旁边,脊背挺得很直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沉沉的。
“还没到歇的时候。”谢怀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景象,并未言语。
与此同时,顾老太爷靠在榻上,手里攥着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。几行字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那张纸放下,闭着眼睛,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顾言站在床边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顾老太爷才开口:“王崇这个蠢货。他以为他能拖住淮王,可他忘了皇帝这么多年一直想要平衡世家权柄,如今王家背后那些勾当翻出来,谁能保他?如今更是三司会审,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一起查。王家那点破事,捂得住吗?”
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横梁。楠木的,百年老料,雕着云纹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容很冷。
“好一个谢怀朔。不辩解,不喊冤,不告饶。直接把案子推到三司,把王崇推到刀下。这一刀,干净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顾言。
“传话给青城山那边。王通如果拿到了东西,先别急着烧。看看能不能用。王家这步棋废了,可王家手里那些东西——那些孩子去了哪儿,经了谁的手——要是落到淮王手里,就不是王家一家的事了。”
顾言低下头:“是。”
顾老太爷闭上眼睛,手指还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过了很久,才又开口:“还有,淮州那个张道成。王崇这一闹,淮王那边肯定要加快收网。张道成手里的东西,必须在淮王拿到之前毁掉。他手里那封信——顾家写给王家的那封信——不能落到淮王手里。”
顾言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顾老太爷一个人靠在榻上,手指还在叩叩地响。窗外天色阴沉,云压得很低。
客栈里,谢怀朔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。
萧烬坐在他对面,他没看谢怀朔,目光落在剑鞘上那颗青玉上,手指慢慢摩挲着:“师父,张道成多年谋划绝非常人,如今王家的事被推到天子面前,他这是借刀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怀朔合上册子。
“他信不过咱们。”萧烬抬起头,“他不会把所有东西一次□□出来。他得留一手,留到最后一刻。”
“你觉得最后一刻是什么时候?”
萧烬想了想,把剑佩回腰间:“等您把王家扳倒,等朝廷的三司到了淮州,等他亲眼看见这些案子真的会查、那些死去的人真的有人替他们做主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不是不信您。他是不信这世道。他得亲眼看见,才能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。”
谢怀朔没有说话。他把册子收好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月光落了一地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见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让他知道,这世道还没烂透。”
萧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,月光落在剑鞘那颗青玉上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夜深了,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低,挨得很近。谢怀朔正要宽衣,萧烬忽然开口:“师父,今晚我跟你睡。”
谢怀朔手上动作一顿,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异,他侧过头笑了一下:“多大了还要师父陪?”
萧烬面不改色:“我白天出了力的。跑腿、传话、打架,哪样不是我在前头?裴大人来的时候师父还坐着喝茶呢。”
谢怀朔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不像是责备,倒像是看穿了什么,嘴角微微一动:“哦——所以是来讨赏的。”
萧烬被他看得难得顿了一下,嘴却硬得很:“徒儿伺候师父,天经地义。”
谢怀朔没再说什么,只将一只枕头丢到旁边那榻上,力道不轻不重,正好落在榻尾。他转过身去解外袍,背对着萧烬,声音平稳从容:“睡那边。不许说话,不许翻身,不许半夜喊师父。”
萧烬抱着枕头站了片刻,还是走到那榻边坐下了,却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望着师父的背影。烛火将谢怀朔的影子投在墙上,肩膀宽阔,脊背笔直,解袍的动作不急不缓。
他躺下去,把枕头摆好,望着头顶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横梁,忍了忍,没忍住。
“师父。”
“……”
“师父,我今日——”
一个枕头横飞过来,正中他面门。
“说了不许说话。”
萧烬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。他把那个多出来的枕头垫在自己脑袋底下,翻了个身,冲着那边榻上模糊的轮廓说了一句,声音放得很低,不太像说给别人听的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睡觉。”谢怀朔说。就两个字,语气不重,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。
萧烬闭上眼睛。窗外月亮正圆,两榻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,月光落在中间的空隙上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