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醒了的时候,天还是青灰色的。
他没动,侧着身子,看另一张床上那个背影。被子拉到肩膀,露出一截后颈,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薄薄地铺在那截皮肤上。眉心那颗痣他看不见,但闭着眼也能描出位置来。
看了多久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,脸都笑僵了。
他轻轻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叶从心正蹲在井边跟一只水桶较劲。绳子在井沿上蹭得咯吱咯吱响,桶在井底晃来晃去就是不沉,他急得跺脚,跺一下,桶晃一下,更舀不上来了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萧烬,眼睛噌地亮了。
“明焰哥!快快快,这桶它不听我的!我手都快磨破了它一口水都不给我——”
萧烬走过去接了绳子。手腕一抖,桶沉下去,再一提,满满一桶水就上来了,桶底磕在井沿上,溅出几滴亮晶晶的水花。
叶从心嘴巴张着,看看桶,又看看萧烬的手。“哇塞!你这手劲好大啊!我拽了半天它就在底下晃——”
萧烬把水倒进盆里,弯腰洗脸。水凉得激灵,他眯了眯眼,伸手抹了一把脸。
叶从心颠颠儿地跟在后面,嘴一刻不停:“明焰哥,你说那个张道成到底躲在哪儿啊?咱们找了这么多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,会不会已经不在淮州了?叶孤雁师兄说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灭口,好像有人到处在找他——”
萧烬直起身,看着他。
叶从心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蚊子哼:“怎、怎么了?”
“你是说?有人在找他?”萧烬看着他的怂样,心下觉得好笑,“怎么这么怕?又怕话又多,那当初抓人的时候怎么忍住的啊?”
叶从心挠挠头,脚尖蹭了蹭地:“那不是怕坏事嘛。我虽然话多,该闭嘴的时候还是知道的。赵师兄说了,出门在外多听少说。我之前在矿场那边吓得腿都软了,愣是一声没吭——我忍功还是可以的——”
萧烬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嘴角微微上扬,晨光正好从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几道细碎的光斑。笑起来的瞬间,眉眼间那股冷冽被什么东西化开了。那双眼睛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,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衬着眼角的那颗小痣,下显得格外的俊美。
叶从心看呆了,愣在那儿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。
“明焰哥,”他压低声音,像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难怪殿下那么喜欢你。”
萧烬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——你看殿下的那个眼神,还有殿下看你的那个眼神,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——”叶从心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声音越说越小,“就是那种……那种……旁人插不进去的感觉你懂吧?你们俩站在那儿,就感觉这世上除了你们俩,别人都是多余的……”
萧烬抿着嘴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叶从心的头发,转过身,颠颠地往屋里走。
叶从心在后面追了两步,声音可怜巴巴的,还带着股疑惑:“明焰哥——我说错什么了吗?我说错什么了?”
萧烬脚步没停,背对着他摆了摆手。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,眼底那点亮光也没有散。
叶从心蹲在井边挠了挠头,自言自语:“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……”
谢怀朔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坐起来披上外衣,走到窗边。街上热闹起来了,卖包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,小孩的哭闹混在里头,货郎的拨浪鼓不紧不慢地摇着,一声一声地传过来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门推开了。萧烬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、一碟咸菜,粥还冒着白蒙蒙的热气,咸菜切得细细的,在碟子里码得齐齐整整。
“师父,早饭。”
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推到谢怀朔面前,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,说外面风大。
谢怀朔看看那碗粥,又看看他。萧烬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笑,温温和和的,跟平时一样。可谢怀朔却觉得,他今日的心情好像格外的好。
“你吃了吗?”
萧烬点点头。
谢怀朔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还烫,舌尖被烫了一下,他微微皱了皱眉:“站着干什么?坐下。”
萧烬在他旁边坐下。椅子挨着椅子,坐下来的时候往谢怀朔那边挪了一寸,不多不少,刚好挨着。
“今日的早餐,好像和往日的不太一样。”谢怀朔垂着眼尝了两口,抬头看着他,“应当是换了个更好的厨子,你早上吃了没有?”
“有师父这话我就放心了。”萧烬撑着脸,笑眼看着谢怀朔,“等此间事了、天下太平,我就寻一处宝地开店当厨子去,那时候师父就可以天天在店里喝酒,我给师父煮一辈子的饭。”
谢怀朔听见此话,内心既欣慰又有一丝尴尬,他看着萧烬赤诚的目光,也忍不住幻想起他说的那种,平凡普通但又幸福的日子。
或许是他愣了太久,萧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,脸上染着红晕,指了指谢怀朔手里的粥:“师父快吃,待会凉了吃了伤胃。”
谢怀朔屈指在萧烬额头敲了一下,听见萧烬哎呦了一声,心满意足得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童那般,低头继续喝粥了。
窗边两个人,一个盯师父一个磕瓜子,谁也不说话。可那沉默是流动的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,不用开口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突然,谈言笑猛地推门进来就把几张纸拍在桌上,额头上全是汗,气还没喘匀。
“殿下,听风阁的消息。王家那边又动了。”
谢怀朔放下茶盏。
“王通在收拾东西。不光是账册,还有人。他手底下有几个人,这几天不见了。听风阁的人跟了,跟丢了——出了城门就找不着了,像是凭空没了一样。”
谢怀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王通要跑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谈言笑抹了把汗,“京城那边的消息过来了。王通在淮州待不住了,这两天往外搬了好几车东西。”
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,街上阳光正好,他还没束发,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侧颜上,是种格外的恬静美好。
但他的语气格外的冷峻:“不能让他跑。”
他走回桌边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谈言笑,让人盯死王通。前后门都堵上,出城的路每条都放人。他要搬东西,让他搬,把接应的人也盯住,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谈言笑点头。“是。”
“王通这个人,”谢怀朔端起茶盏又放下,“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脏事,矿上的事、青蚨的事、拐孩子的事——他经手的每一笔都记在账上。”他看着谈言笑,“抓活的,就算打晕了,手脚折断了,也得给我留一口气在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萧烬心下想着叶从心的话,一个人匆匆去了城北。
夕阳从树梢后面照过来,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。林子里有鸟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的。小屋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张道成。
瘦得衣裳都挂不住,领口空荡荡的,锁骨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顶着布料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跟山顶的雪似的,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他坐在破桌子前面,正在写字,那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很用力,手腕上的青筋都凸起来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那张脸上全是褶子,像干裂的河床,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灰和年月。
“萧公子,你来了。”
萧烬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已经写满了一叠纸,摞在旁边,边角都对得很齐。
“张先生,近来您这是否有什么异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