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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归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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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言笑站在谢怀朔面前,脸色比七天前好了些,可眼底那层青黑还在。他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搜查记录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、地点、结果——全是“无”。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。

“殿下,找不到了。淮州城翻了个遍,周边百里也搜过了。城北的山里,城南的河边,城东的码头,城西的官道。破庙、荒村、废窑、野渡——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,连同青城山和京城,所有有听风阁分舵的地方,大家都关注过了,只是那王通像是从人间蒸发了。”

谢怀朔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低头看了一眼,茶汤沉得像一汪死水,茶叶沉在碗底,一片叠着一片。他把茶盏放下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“罢了,找不到就先不找了,现在要紧的是眼前的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谈言笑:“那些难民安顿好了?”

谈言笑点头。“安顿好了。城隍庙里住不下,又借了城南几间空屋。沈姑娘和苏姑娘在照顾他们,吃穿都够了,药也备了。有几个身子弱的,苏姑娘说养养就好。还有那位张先生致意留在山上,说想守着闺女,我们也派人暗中保护了。”

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淮州案,辛苦各位了。”

谈言笑应和了两声,转身出去了。谢怀朔一个人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街上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一声一声的,从巷头传到巷尾。他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窗子关小了些。

而与此同时的京城,顾府。

夜已经深了。顾府的灯笼还亮着,挂在廊下,被风吹得轻轻晃,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,像活物。更深露重,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,屋檐滴水落在石阶上,嗒,嗒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

顾老太爷没有睡。他靠在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薄毯底下露出枯瘦的手指,指节粗大,青筋凸起,一叩一叩地敲着被子。那声音很轻,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,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。炉子上煨着药,罐子盖被热气顶着,一起一落的,咕嘟咕嘟地响,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,混着檀香,搅在一起,熏人得很。

顾言站在床边,垂着手,等着。他的腰背挺得很直,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烛光下亮晶晶的。

过了很久,顾老太爷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痰音:“王通还没找到?”

顾言低下头:“没有。淮王的人也撤了。王通像是从淮州城消失了。”

顾老太爷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消失了?”顾老太爷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水下有东西,“可别是被王崇那个蠢才,杀人灭口了。”

他闭上眼睛,手指继续叩着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
“言儿,去歇息吧。”顾老太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照料我这个老头子,你也辛苦了。”

顾言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靴子刚抬起一寸,还没落地——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急。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,然后敲门声响起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。

顾言的眉头皱了一下。这么晚了,谁敢来敲门?

管家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他看了顾言一眼,惶恐不安。

顾言走过去,管家凑到他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
一刹那,顾言整张脸都僵住了,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。他站在原地,愣了两个呼吸,然后猛地转身,快步走回榻前,俯身在顾老太爷耳边低语。

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顾老太爷的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。

顾老太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那条缝很窄,只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和一点幽深的瞳孔。

“带进来。”

管家退出去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炉子上药罐的盖子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。

咕嘟,咕嘟,像心跳。

门开了。

管家身后跟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低得只能看见一个下巴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还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,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根,痂是黑红色的,边缘翘起来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。

他的身形瘦削,肩膀窄窄的,微微佝偻着,像是不习惯这样低着头走路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着,像是想攥成拳头,又不敢攥紧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门槛就在脚下,一寸高的木头,可他跨不过去似的,钉在那里。

顾老太爷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很慢,像一把钝刀子在割肉。扫过他的斗篷,扫过他沾满泥的靴子,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把这个人里外全都打量了个遍。

“进来罢。”

那人闻言迈步走进来。第一步跨过门槛的时候,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像是要要脱力跪下,但是好歹撑住了。可那腿并不十分地不听他的话,每走一步,膝盖都在衣裳底下微微地颤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又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。然后他慢慢抬起手,把兜帽掀开。

火光映在那张脸上。

——王通。

顾老太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那几道伤照得格外清晰,每一道疤痕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,顺着颧骨上的那道伤流过去,他疼得眯了一下眼,可他没有抬手去擦。

过了很久,顾老太爷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:“如今王家衰败就在眼前,现在陛下没动,不过是要趁个更好的时候,杀鸡儆猴罢了,王崇自己都自身难保,老夫倒是好奇,王老板是怎么活下来的,又怎么敢来我顾家?”

王通站在那里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,然后才说出话来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:“小人无处可去。”

“无处可去?”顾老太爷笑了笑,声音轻飘飘的,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,“你手里有东西,去哪儿都有人接着。淮王不是一直在找你吗?他向来‘仁义’,想必你到了他手里,也能有个全尸。”

王通低下头,他的下巴几乎碰到胸口,露出后颈上一截突起的脊椎骨,瘦得能看见每一节骨头。

“淮王要的是证词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老太爷可别忘了,王顾两家多年来往,还有那位、是那位——”

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猛地看着顾老太爷和顾言,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眼白上布满血丝,像干裂的河床,他想开口说什么,顾老太爷此时却抬了抬手,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,幽幽地盯着他,像是一尊干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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