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老板慎言。”站在一旁的顾言开口了,“隔墙有耳。”
王通猛地止住了话头,从被鲜血已经浸透的衣襟里,掏出了一份被保存良好的信:“王某失态了。但先请顾老先生和顾大人看看这个,看完后再决定也不迟。”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但是顾老太爷看了很久。久到炉子上的药罐又咕嘟咕嘟地响了好几轮,久到蜡烛又短了一截,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色。
顾老太爷笑了笑,从被褥下掏出也掏出一封信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。信纸搁在枕边,和枕头并排躺着:“真是巧了,顾家也收到了信。”
“这封信,是七天前从淮州送来的。你刚跑,信就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目光却格外深刻,“你知道是谁送的吗?”
王通摇头。摇得很慢,白头发在烛光里晃了晃。
顾老太爷说:“不知道也好。”
顾老太爷的眼睛眯了一下。那道缝更窄了,窄得几乎看不见瞳孔,只看见一线浑浊的白:“如今既然来到顾家,也有那位的开口,你便放心住下吧,顾家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王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榻上这个老人——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家掌舵人,这个让整个朝堂都忌惮三分的老人。他老了。老到脸上的皮肉都松了,老到手指上的骨节都凸出来了,老到咳嗽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。可那双眼睛还在。浑浊底下那点精光还在。像一盏快灭的灯,烧到最后一滴油,反而比什么时候都亮。那点亮照在王通脸上,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凉飕飕的。
王通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快,快得他心慌。
可他没有弯。他站在那里,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多谢顾家搭救。”王通弯下腰行了个礼,“那位不会忘了顾家今日的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,咬得很紧。
顾老太爷靠在枕上,手指又开始一叩一叩的。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一下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。
“言儿,带王老板下去歇息吧,王老板此番也辛苦了。”他斜着眼看向顾言,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,像蛇吐信子,凉飕飕的,从王通的脊背上爬过去。
王通站在那里,看着顾老太爷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几道伤照得发亮,颧骨上的痂在火光下是黑红色的,嘴角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,凝成一条黑线。
然后他跪下。
他的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青石板上的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,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“多谢老太爷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地面反射上来,带着回声。他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像一片风里的叶子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顾老太爷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又开始一叩一叩的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,不紧不慢,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。
王通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鼻梁淌下去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没有擦,也不敢擦。他就那么跪着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顾老太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你活着,就有用。有用,就能活。王老板还担心什么呢?”
那声音像一把刀,从头顶落下来,落在后颈上,凉飕飕的。王通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一滴一滴的,砸在地上,嗒,嗒,像屋檐滴水。
“小人知道。”
两个字。他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王通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又跪下去。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,手指抠进木头的纹理里,抠得指节泛白。他站稳了,松开手,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。
屋里,顾老太爷睁开眼睛,望着门口。那扇门关着,门板上映着烛光,一跳一跳的。顾言站在床边,手从剑柄上松开,拇指上留下一个红印子。他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,又动了动。
“想问什么?”顾老太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轻,带着疲惫。
顾言犹豫了一下。他斟酌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太爷,王通他真要留在府里?”
“要留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,他看着顾言。那目光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。
“陛下想要把顾家赶出这盘棋,这几年顾家屡次被削,他们不念旧情就不能怪我们,如今有人邀我们一同下棋,还将棋子送到我们手中,我们当然要留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底下有暗流,很急,很险。
“王通藏好了,吃穿用度一律低调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眼睑合上的时候,那点浑浊底下的精光熄了,像一盏灯被风吹灭。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更老了,皮肉松垮垮地挂着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“去吧。让人盯着王通。他活着,就有用。有用,就能活。可他要是不老实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可顾言懂了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,消失在廊下。
顾老太爷一个人躺在榻上。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。蜡烛又短了一截,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花,像坟前的纸钱。
他望着头顶的横梁,很久很久。那根横梁上的云纹还在动,一圈一圈的,像水波,像年轮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回头看见的风景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没有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