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,朝廷的旨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传旨太监是直接从京师赶来的,马跑死了三匹,人到了淮州府衙,连口水都没喝,先把旨意亮了。他站在府衙大堂中央,双手捧着圣旨,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光。他的声音尖而亮,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淮州一案,民冤昭雪,孙明远等一干人犯俱已拿问。然淮州府事繁任重,不可一日无官。今有万民书上达天听,朕观其文,察其事,知有一人,历十载春秋而不弃,积万民之冤而敢言。其人虽布衣,其志可嘉,其才可用。着即授淮州知府之职,全权署理淮州府事,钦此。”
太监念完了,抬起头,往人群里扫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谢珩脸上,从谢珩移到裴昭,从裴昭移到萧烬,又从萧烬移到门口。
“张道成何在?接旨吧。”
谢怀朔上前一步,微微拱手:“公公,张道成此刻在城北山上。圣旨已到,他自当来跪接。只是此人身份曲折,年老体衰行动不便,还请公公静候片刻。”
太监沉吟半晌,哼了一声:“殿下说得倒轻巧。咱家不管这些,咱家只知道,圣旨上写的是‘张道成’,那就得张道成来接。旁人来接,咱家没法交差。”
谢怀朔点头:“自然。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萧烬上山的时候,那个人正坐在坟前。背靠着那块石头,石头不高,刚好够他靠着。他的腿伸直了,搁在坟前的土地上,靴子上全是泥,泥已经干了,裂成细密的纹路。手里攥着一束野花,花瓣已经蔫了,耷拉着脑袋,可他还攥着,攥得很紧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那双眼睛浑浊,眼白发黄,眼皮耷拉着,可那浑浊底下有一点亮。那点亮很微弱,像风里最后一颗没灭的星。他看了萧烬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,可那淡里头有很重的东西。
“萧公子,你来了。”
萧烬在他面前蹲下来,没有急着开口,先看了看那块石头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野花,才温声说:“朝廷下旨了。授您淮州知府,让您接替孙明远的位置。传旨太监在府衙等着,请您去接旨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白发飘起来,落在石头上。他没有去理,就那么看着。
“萧公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“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写那封万民书吗?”
萧烬没有催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一开始以为,只要死的人够多,官府就会来管。淮州府不管,州府来管;州府不管,朝廷来管。人命关天,四条人命、十条人命、五十条人命,总该有人管了吧?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,嘴角往下弯了弯,褶子挤在一起,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可我错了。我查了三年,死了三十七个人,淮州府连个立案的文书都没出。我查了五年,死了六十二个人,孙明远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。我查了十年,死了一百零三个人,王家该吃吃该喝喝,顾家的义诊棚照开不误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百姓的命,在官府面前,在滔天的权势面前,太渺小了。渺小到一百零三条人命,连一张纸都填不满。”
他的手攥紧了那束野花,花瓣碎了几片,落在他膝盖上,蔫了的花瓣软塌塌的,贴在布上。
“我花了五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。想明白了,我就不指望官府了。我要的不是淮州府来查,我要的是这案子大到谁都压不住。我要的是万民书递上去,满朝文武都看见,太后看见,陛下看见。我要的是这些名字,这些命,被写在天子眼皮底下。”
他看着萧烬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着格外亮的光亮。
“所以我让他们去官府闹事,闹得声势浩大,可他们封死了消息,我只好引你们来淮州,又让他们去矿上,让你们去查王家。让他们等着。让他们作证。”
他的声音断了。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他咽了一口,喉结用力滚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他们会死。我知道。可我没有别的办法。我等了快二十年。二十年啊,够一个人从从壮年等到白头,从活着等到死了。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萧烬蹲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地上那几片碎花瓣捡起来,放在坟前的石头上,动作很轻。
“村长知道吗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温和的试探。
“知道。”
“师爷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管事、货郎、裁缝——他们都知道?”
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不是苦的,是别的。是那种一个人走在黑夜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的时候,脸上会出现的笑。
“他们都知道。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们都知道,这盘棋下到最后,自己可能会死。可他们不在乎。因为他们等得太久了。久到死都不怕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可他没有停。
“村长来找我的时候说,‘我闺女没了,我老婆没了,我什么都没了。我这条命不值钱,可要是能换那些孩子一个公道,值了。’师爷说,‘这世道不给人活路。可我不服。我不服,就要有人知道。’管事说,‘我儿子没了,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。可我不能让那些人白死。’”
他闭上眼睛,涕泪横流。
“他们死了。他们的名字,我记在万民书上,可这世道烂到,连这封万民书递不上去。”
萧烬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温和而笃定。
“您替他们活着,也替他们记着。他们知道,他们泉下有知,也会瞑目的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萧烬,神情格外平静。
“萧公子,你回去告诉那位公公——旨意,草民接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