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干笑两声:“沈大人说的是,是下官多嘴了。”
沈见深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重新落座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,不动声色地看了谢怀朔一眼。
谢怀朔没有回应,只是端起酒杯,朝沈见深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沈见深也举起酒杯,饮了一口。两人之间隔着满殿的喧哗,却自有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。
孙德茂笑着抿了口酒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萧烬身上:“不过萧指挥使这等人物,满京城想结亲的人家怕是不少。孙某倒是知道几户合适的人家——不知指挥使可曾有属意之人?”
萧烬站起身来。他将那杯从开宴到现在始终未曾沾唇的酒端在手中,面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,朝孙德茂的方向举了一举。
“孙大人美意,萧某心领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温润平和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只是师长尚未成家,我做晚辈的,总不好越过师长先行议亲。这些年若没有师父在前头替我挡去那些明枪暗箭,萧某今日也站不到此处。成家之事不急——待师父的大事有了着落,再议不迟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极平,礼节周全,与平日应对朝臣时一般无二。
谢怀朔坐在对面,听闻此言,垂着眼,手指握着酒杯,指节微微泛白。
御座上的谢承霄忽然开口了。他将手中的筷子搁下,端起案上的酒杯,朝萧烬的方向举了一举。
“萧烬,”天子的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倏然安静下来,“你方才说,师长未成家,你做晚辈的不急。那朕倒想问一句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烬身上,那目光很沉,不似闲话家常,“你师父的性子朕知道,若他一心扑在政务上,当真终身不娶。你又当如何?”
殿内又安静了几分。这个话题若放在寻常的宫宴上,或许只是轻松随意的闲谈,但谢承霄问这句话时的语气,不像是在说笑。他看着萧烬,目光沉稳而深邃,仿佛在等一个他已知晓的答案。
萧烬离席,撩袍跪倒。他跪得笔直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太和殿的金砖上。
“回陛下。若师父当真一生不曾成家,臣愿终身不娶,追随师父左右,为朝廷鞠躬尽瘁。臣这条命是师父救的,这一身本事是师父教的。臣无以为报——唯有此生此身,尽瘁于师父与社稷。”
谢怀朔端起酒杯,将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清甜不烈,他咽下去,没有看任何人,眼睫扑朔如同一双欲飞的蝶,也替他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谢承霄看着跪在殿中的萧烬,沉默了片刻,微微颔首。
“起来吧。朕不过随口一问,并非要你立誓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许,却又带着几分庄重,“但你方才说的话,朕记下了。”
萧烬行了一礼,利落起身,重新落座。恰在此时,赵铮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,绕过回廊间的内侍,在萧烬身后俯下身,压低声音说了句话。萧烬听完,面上神色未改分毫,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深施一礼,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:“启禀陛下,皇城司有紧要公务需臣即刻处置,战机稍纵即逝,臣不敢耽搁。恳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。”
谢承霄微微颔首。
“皇城司办案,不必拘泥于宫宴规矩。不过——”天子端起酒杯,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励,“这杯酒朕敬你。差事办妥了,朕亲自给你记一功。去吧。”
天子敬酒。萧烬双手端起案上那杯从开宴到现在始终未曾沾唇的桂花酿,朝御座方向高高举起,然后仰头饮尽。他将酒杯搁下,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。经过谢怀朔席位时,他的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——短到旁人无从察觉,但谢怀朔察觉到了。他听见萧烬的靴跟在金砖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。
萧烬走出太和殿。殿外月华如水,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将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通明。赵铮已牵着他的黑马等在阶下,马鞍旁挂着那柄长刀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被汗水浸得发黑。他翻身上马,手指在腰间鱼符上轻轻一叩,随即一夹马肚,策马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。
太和殿内,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。谢承憬端着酒杯,偏过头看了谢怀朔一眼。谢怀朔正低头为自己斟酒,手指极稳,酒液从壶嘴中滑出,不偏不倚地落入杯心。
“七弟,”谢承憬开口了,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,恰好只够两个人听见,“你和他之间——可是出了什么事?上次见你们在一处时,还不似今日这般。”
谢怀朔将酒壶搁下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端起那杯桂花酿靠在椅背上,朝谢承憬笑了笑。
“让六哥见笑了。也没什么大事。”他低头抿了口酒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殿外那轮圆月之上,“他那个人,六哥也知道,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肯说,非要一个人闷着。前些时为了些小事与我闹了别扭,到如今还没缓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过几日便好了。”
谢承憬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再追问。他只将自己的酒杯端起来,与谢怀朔轻轻碰了一下杯沿。
“习武之人,性子都倔。”谢承憬笑了笑,语气温厚,“不过萧烬办案利落,陛下都夸他。等他办完了差事回来,你好生与他说说,什么事都说得开的。”
谢怀朔没有说话,只是将杯中剩下的桂花酿一口一口地饮尽。殿内丝竹声仍在继续,觥筹交错的喧嚷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淹没在一片欢腾里。
沈见深站起身来,端着酒杯走到谢怀朔席位旁,在他身侧坐下。他的动作自然从容,像是闲庭信步,不待主人招呼便自顾自地坐下了。他将酒杯搁在桌上,偏过头看着谢怀朔,唇角噙着一抹淡笑,那笑容温润如玉,眼底却有几分促狭。
“淮王殿下今夜好雅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恰到好处地掩在丝竹声里,只够两个人听见,“方才在殿上,我替你把孙德茂的闲话挡了回去,你也不说谢我一句。”
谢怀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:“你那是替我挡闲话,还是自己忍不住嘴痒?”
沈见深笑了,那笑容在灯火下格外清雅,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洞若观火的通透,皱起眉佯装出一点嗔怪:“没良心的。”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道:“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——你这徒弟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自身的终身大事跟你这个铁了心一辈子光棍的人绑在了一起,你就没什么想法?”
谢怀朔端酒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:“小孩子不懂事,随口说的。当不得真。”
“始真,”他忽然叫了谢怀朔的表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挚友之间才有的分量,“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你今晚满腹心事,你自己知道吗?先前可有人能让你这般魂不守舍?”
谢怀朔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瞬,随即松开。他垂下眼,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沉默了片刻。
“云山,”他也叫了沈见深的表字,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,不是知道了就能说破的。”
沈见深看着他,看了几息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没有无奈,没有惋惜,只有一种温润的、了然于心的懂得。
“行。我不说。”他端起酒杯,与谢怀朔碰了一下杯沿,清脆的一声轻响,“来与我喝几杯罢,就当是不辜负这美酒美月。”
谢怀朔扯了扯嘴角,侧着身子与他靠在一块,碰杯共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