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武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告退。人群涌出殿门,脚步声、低语声、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,渐渐远去。
殿内只剩下谢承霄、谢怀朔、福顺公公和几个贴身的御前侍卫。谢承霄看了一眼福顺,福顺会意,带着侍卫退到殿门口,将门掩上。太和殿忽然安静下来,空旷得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满地的狼藉。碎瓷片散落在金砖上,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谢承霄走回御案后坐下,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,没有喝,只是端在手里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,然后放下,抬起头看着谢怀朔。
“阿朔,人都走了。你坐下,慢慢说。”
谢怀朔在御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腰背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和平时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。谢承霄看着他这副样子,便知接下来的话不会轻松。
“青蚨的事,你查了多久了?”
“从北境回来就开始查了。但真正摸到门路,是这半年的事。”
谢承霄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谢怀朔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陛下也知道,青蚨不是寻常的江湖组织。它的根扎在前朝。前朝覆灭之后,残部隐入民间,改头换面,暗中经营数年,所布之局不小。”
谢承霄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:“布什么局?”
“天罗地网。他们在朝堂、在军中、在江湖、在市井,到处都埋了人。这些人平时不露头,不递消息,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。他们就像一颗颗钉子,钉在各个角落里,等着有人来拔。”
谢承霄的目光沉了下去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谢怀朔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当初臣弟在北境遇险,有一医者救了臣弟。臣弟后来才知道,她就是青蚨的首领。”
谢承霄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盯着谢怀朔看了几息,然后慢慢地靠回御座上。
“所以那四年内,听风阁找不到你的消息,你的消息也传不出来?”
“对。永宸八年元月,鬼哭峡外。臣弟浑身是伤,躺在雪地里,还剩一口气。她把我捡回去,用大半年把那条命捡回来。她给我熬药、换药、煮粥。她从不多问,也不多说。臣弟以为她只是个隐居山林的医者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仇竹英。”
谢承霄把那杯茶放下了。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叩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在她那里住了四年,都没发现?”
“没有。臣弟最开始虽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,但她藏得太深了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
谢怀朔沉默了片刻,烛火在他脸上跳动。他开口时声音平稳,不带多余的情绪。
“臣弟在淮州查案的时候,仇竹英也跟在身侧。我们的人查到淮州一案涉及甚广,背后势力复杂。待我们查到青蚨时,仇竹英自己找上了臣弟,巧言令色诱臣弟入青蚨。臣弟本想将她制服,奈何她武力高超,臣弟旧伤未愈,竟让她逃了。从那以后,臣弟再未见过她。”
谢承霄把茶盏放下,双手交叠在御案上。
“听风阁那边,东羽也在查青蚨的事。”谢承霄说,“她从去年就开始盯这条线了,只是前些时候去了北境核实几处暗桩,近日不在京城。等她回来,两边的消息对一对,或许能有眉目。”
谢怀朔点了点头:“听风阁的耳目比皇城司铺得更深。只是她这一去数月,臣弟担心她被青蚨盯上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谢承霄的语气很确定,“她若那么容易被人盯上,就做不了听风阁的阁主。朕已经传信让她尽快回京,大约再过七八日就到了。到时候你和她见一面,把两边查到的线索合在一起,看能不能把中间牵线的那个人挖出来。”
谢怀朔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。
谢承霄将话题拉回来,问:“今晚的刺客,是青蚨的人?”
“印记是青蚨的。手法也是青蚨的。但他们不是来杀陛下的。如果是来杀陛下的,也太张扬了,今晚更像是试探挑衅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陛下的反应,试探朝廷的应对,试探新政推行到这个节骨眼上,出了这样的事,朝廷会不会乱了阵脚。”
谢承霄靠在御座上,闭了眼睛。烛火在他脸上跳着,照出额角那几道深深的纹路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那你觉得,他们摸到了吗?”
“陛下不动声色,按兵不动,让羽林卫查宫禁,让皇城司查刺客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他们什么都摸不到。”
谢承霄睁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倒是会替朕说话。”
“臣弟一向只说实话。”谢怀朔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新政推行到现在,该动的动了,不该动的也在动了。赵家、王家、顾家,谁不是憋着一肚子火?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,不是巧合。他们在等新政把水搅浑,等朝堂上的人互相咬,等朝廷顾不上他们的时候,他们好浑水摸鱼。”
谢承霄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,节奏比方才快了一拍:“那你觉得,今晚的刺客,是为新政而来,还是为青蚨自己而来?”
谢怀朔沉默了片刻。“都有。新政断了太多人的财路。赵家、王家、顾家,还有那些靠漕运吃饭的世家。他们恨新政,也恨陛下。但他们不敢自己动手,所以借青蚨的刀。青蚨也想借他们的势。两拨人拧在一起,各取所需。”
谢承霄的声音沉下来:“青蚨的事,你放手去查。新政的事,朕在前面顶着。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查到了谁,不管牵扯到哪一家,你查你的。朕在太极殿坐着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谢怀朔站起来,朝谢承霄行了一礼:“臣,领旨。”
他转身往殿外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,您方才在殿上,说萧烬那句话您记下了。是真的记下了,还是随口一说?”
谢承霄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谢怀朔的背影。那背影站在殿门口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。烛火在他身后跳着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朕是天子。天子一言九鼎。”
谢怀朔没有说话。他在殿门口站了一息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