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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青州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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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千水握着剑,喘着粗气,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赵寒衣捂着左肩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脸色发白。叶孤雁横剑挡在两人身前,剑尖指着朱雀,可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沈清辞被朱雀拽着,剑尖抵在后颈上,她咬着嘴唇,看着苏千水,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焦急。她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
快走。

苏千水没有走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软鞭换到右手,佩剑握在左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

就在这时候,赵寒衣忽然从她身边冲了出去。他的左肩还在流血,剑光却如同狂风卷浪,直扑朱雀。朱雀微微眯眼,抬剑格挡,赵寒衣的剑被震开。他不管,第二剑紧跟着劈下去,又被震开。第三剑,第四剑,他像是疯了一样,一剑接一剑地劈,每一剑都被朱雀轻描淡写地格开。

叶孤雁动了。他从侧面一剑递出。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巧,沧澜剑法的精义被他凝在剑尖上,快、准、狠,直取朱雀持剑的手腕。

朱雀终于被迫松开了铁链。她缩手躲过叶孤雁的剑,同时一脚踢在赵寒衣的剑身上,把他连人带剑踢得往后跌出去。

苏千水在朱雀分神的那一瞬间冲了出去,软鞭甩出一道极长的鞭花,鞭梢卷住沈清辞的腰,猛地往回一扯。沈清辞被鞭子卷得整个人飞起来,撞进苏千水怀里,两个人一起摔在青石板上。苏千水翻身爬起来,用剑割断沈清辞手腕上的铁链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沈清辞的双手被勒得紫红,手指在发抖,可她一把抓住苏千水的手,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,声音又急又低:“府墙根下,排水涵洞,通护城河。”

苏千水点头,回头喊了一声:“撤!”

朱雀没有追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府墙根跑去,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。

“有意思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抬手示意护院追上去,转身走回北门——此时此刻,显然这处“慎远堂”内的东西,比去抓他们四人更值得她上心。

沈清辞踉踉跄跄地在前面带路。她跑到府墙根下,蹲下去推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,石板下露出一个两尺来宽的洞口,洞里往外冒着潮湿腐臭的水腥气。她把石板掀到一边,回头看他们:“废弃的排水涵洞,出口在城外护城河的河埠头下面。”

院墙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了。羽箭破空而下,钉在他们身后的青石板上,发出密集的笃笃声。赵寒衣挥剑打落两支,左肩的伤让他的剑势有些发飘。苏千水把沈清辞推了进去。沈清辞没吭声,头一低钻进洞里。苏千水紧跟在她后面,钻进去之前在洞口蹲了一瞬,回头看叶孤雁和赵寒衣。

叶孤雁横剑挡在洞口前,一剑拨开三支羽箭。赵寒衣和他并肩站着,两个人,两把剑,把漫天的羽箭全部挡在身前五尺之外。

“进来!”苏千水喊。

赵寒衣闪身钻了进去。叶孤雁最后一个进洞,他在钻进洞口的瞬间回身斩了一剑,剑刃劈在洞口的石壁上,劈碎了一块砖。碎砖落下来堵住了一半洞口。

涵洞里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水腥气,混杂着泥土和死水的气味。洞壁极窄,肩膀蹭着两边的砖壁,青苔又湿又滑,手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不知名的虫子在指缝间蠕动。洞底有积水,不知道多深,脚踩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响。沈清辞在前面爬,她的呼吸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用力把空气吸进去又吐出来。苏千水紧跟在她身后,一只手摸洞壁,另一只手攥着剑,剑尖朝后。赵寒衣和叶孤雁在最后面,倒着爬,剑始终指着洞口。

爬了很长一段。黑暗中无法感知时间,只能从膝盖在砖面上磨出的痛感来判断距离。洞开始往上倾斜,水越来越浅,空气里渗进一丝极淡的新鲜气味——是河水的气味,带着水草和夜露的清冽。沈清辞在前面停了一下,伸手推头顶的砖块,推不动。她又往前摸了一小段,动作里不觉带上了几分急切,她再一猛推——这次果然推动了。一块木板被顶开,月光从方形的开口里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上全是泥和汗,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,可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
出口在东城墙根下,一块废弃的河埠头下面,被一丛半人高的枯芦苇遮得严严实实。护城河在不远处缓缓流过,水面被月光照得发白,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银带子。

苏千水从涵洞里爬出来,顾不上喘气,转身把沈清辞拉到一边,检查她脸上的伤口。沈清辞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,抬头去看东边官道。她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
远处有马蹄声正在往他们的方向来。马蹄踏在地面上,发出闷雷一样的轰隆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看来他们在官道上等了一会儿,发现没有人从东门出来,就调头往青州城北门来了。他们要把青州城的北门也堵死。

沈清辞低声说:“现在走还来得及。趁他们还没围城北,我们从城西绕出去,往山上走。”她伸手去怀里摸那张手绘的路线图。手指触到纸的时候,她整个人愣住了。图纸湿了。涵洞里的污水从领口灌进去,把图纸泡透了。她掏出来的时候,纸已经变成一团软烂的纤维,墨迹洇成一片模糊的灰色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她拿着那团烂纸,站在河埠头上。月光把她照得发白,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

苏千水看着她,把她拉过来,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泥和血迹。她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城西的山在天边勾出一道黑沉沉的轮廓,山脊线被月光镶了一道银边。山是静的。马蹄声是动的。两种声音在夜色里交织在一起,隔着护城河传过来,忽远忽近。

叶孤雁撕下一截衣摆,用牙咬住一端,单手把左臂的伤口缠紧。方才和朱雀的对剑,左臂被软剑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布条刚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,可他缠得很用力,布条勒进肉里,把血止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城西的山,又看了一眼东边的火把线,开口说了两个字。

“走山。”

三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。沈清辞咬着嘴唇,把怀里那枚被朱雀踩扁的铜铃摸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
东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。火把的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,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熔岩。远处青州城墙上有人在喊“关城门”,城门转动的闷响隔着水传过来,嘎吱嘎吱的,像一头巨兽在磨牙。

三个人跑进西边的山影里。月光追在他们身后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干枯的荒草上,拖得很长很长。身后,慎远堂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青州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门杠落进铁臼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惊起一群夜宿的乌鸦,在夜空中发出一片嘶哑的哀鸣。

沈清辞跑在最后面,攥着苏千水的手,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。她的鞋跑掉了一只,光脚踩在山石上,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,可她一声没吭。

“四娘,”她喘着气说,“我们能活着回去吗。”

苏千水没有回头。

“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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