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着的,皱着眉的,委屈的,沾满锅灰的,羞赧的……
她不会忘,她会一直记住这张脸,记住他的声音,他的身形,他的名字,他教她辨认星星的样子,他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的样子,他给她打洗澡水的样子,他冒着大雨来接她的样子,他雕刻那个丑簪子的样子,还有,他在烟火下对她笑的样子……
她不会忘的。
这是她偷来的时间,她偷来的宝贝,现在,也只是把宝贝物归原主了,仅此而已。
仅此而已。
她的眼眶又湿了,但这一次,她没有仍由自己哭,很快把眼泪囫囵擦干,就继续在湖里打捞。
她在湖里泡了很久,很久,直到自己的手脚都被湖水冻的麻木,在湖底的淤泥里摸了一遍又一遍,才终于在天黑之前,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。
“找到了!”
她兴奋的把东西捡出来,又在水里洗了几遍,玉佩很快就恢复如新了,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“找到了!”
她高兴的又叫了一声,随后就几下爬上岸,脚都来不及擦干,胡乱套上鞋袜就往家跑去。
上一次这样急匆匆的回家,是为了赶快见到病床上的人,而这一次,居然是为了分别。
但她没有时间再难过。
她救了齐霁,但那是她应该救的,是她的捕兽夹伤了齐霁,她本来就不应该自私的强求更多。
芽芽攥着那块玉佩,脚底像是生了风,一路从山上狂奔而下。
鞋袜还是湿的,踩在泥土里咕叽咕叽地响,她顾不上这些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要把玉佩还给他,趁自己还没有反悔,趁自己还能狠下心,赶紧还给他——
可是,当她跑过最后一个弯道,看见村口的方向时,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天边烧得通红。
不是晚霞的那种红,是浓烈的、翻滚的、带着黑烟往上蹿的那种红。
她的心咯噔一下,攥着玉佩的手倏地收紧。
“不……”
她喃喃了一声,随后拔腿就往村里跑。
越跑越近,越跑越清晰——房子在烧,草垛在烧,晒在竹竿上的衣裳在烧,整个村子都在噼里啪啦地作响,热浪扑面而来,呛人的烟味钻进喉咙里,她咳了两声,却不敢停下。
“齐霁——!”
她喊出声,声音在火光里显得又尖又细,像是要被那轰隆隆的燃烧声吞没。
她跑过赵娘子的铺子,铺子已经塌了一半,门板倒在地上,还冒着火星;跑过王嫂子的家,院子里没人,般般也不见了,只剩下一地踩烂的菜叶和打翻的水缸。
“齐霁——!”
她又喊了一声,嗓子已经开始发哑。
一个人也没有,一个人也不见。
她又开始跑,拼命地跑,肺里好像灌了烟,又烫又疼,眼眶被熏得一直流泪,她一边跑一边擦,擦完了又流,流完了再擦。
终于,她看见了自己的家。
还没烧着。
篱笆还在,屋子还在,都还完整。
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推开院门,踉跄着冲进屋里。
“齐霁!齐霁!”
屋里没人。
灶房没人,卧房没人,就连茅厕她都掀开帘子看了——没人。
床铺是冷的,灶台是冷的,早上她出门时他塞给她的那几个包子,还剩下两个搁在桌上,已经凉透了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他去哪了?
是去城里了?还是去别人家里了?还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,转身又要往外冲。
刚跑到院子门口,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,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芽芽!”
她一愣,回头一看——是周玉。
周玉满脸都是汗和灰,衣裳也被扯破了一块,他拽着她往外拖,声音又急又哑:“你快走!村里来了一伙匪人,拿着刀,见人就砍,你别回去!”
“齐霁!”芽芽挣扎着要往回跑,“齐霁还在里面!”
“没看见!”周玉死死拽着她不放,“我跑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他!他可能已经跑了!你快跟我走!”
“我不走——!”
她拼命地挣,可周玉的力气太大,拖着她就往山那边跑。
她回头,看见自己的家还好好地立在那里,篱笆门没关,屋里黑漆漆的,灶房的烟囱安安静静,一点烟火气都没有。
而村子的方向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哭喊声和叫骂声混成一片,刺得她耳膜生疼。
“齐霁——!”
她最后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吹散,淹没在那一片火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