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向他,有些诧异,“云峥?”
端王虽已入朝,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朝堂发表见解。
端王朗声道:“工部每年会收录并汇总全国水文数据,事关当下水情,儿臣已整理历年数字,供朝野诸公参考:颖水共有八条主要支流,自北岳幽谷发端,沿东南而走,经雁门、过平舒,至颖阳入海。”
“去年雨水调匀,各地在特定位置的江中,测量河流深度:灵溪于平舒西口,水深六尺七寸;响水于野山坡,水深五尺二寸;漱水于虎峪,水深四尺八寸;鸣溪经榆林入颖,水深五尺整;清河自莲花峰下注,水深七尺一寸;湛江出阴山南麓,水深四尺五寸……”他一一列举,最后总结道:“颖水干流行之从容,河床尚有余地,水位距堤坝一尺。”
“开春之后,霪雨连绵,三月于同位置的江中测量水位。灵溪深至九尺二寸,响水深七尺八寸,漱玉深八尺九寸,鸣溪深七尺五寸,清河深九尺六寸,湛江深六尺二寸……八流合计水深,均值八尺有余,较之去年,已然翻倍。”
“颖水去年水深十尺二寸,河堤共三尺,高出水面一尺。今年的水文数据迟迟未曾上报,但以支流情况来看,情势十分险峻。所有数据于工部均有详细记录,诸公可随时查阅,证明臣所言不虚。”
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惊住了。
数据分析法,在后世是极常用的工作方式,尤其在大数据出现以后,几乎是必备技能。但这个时候,数据只靠人工记载誊录,各项数字纷繁复杂,虽可统计分析,却极耗人力、物力,除户部核算国帑外,其他部门鲜少使用。
舒晏将数据整理给端王时,端王都惊住了。
“你多久整理出来的?这么熬,怕要坏眼睛。”他说。
各地提交的水文志,都是厚厚一整本,各种数据掺杂其中,格式不一。若要按郡县、水流,再按水深查找,对比分析,工作量不可谓不大。而舒晏却是一个人,在工作之余完成的。
舒晏轻描淡写地说:“半天足够。”
主要是查找、录入数据的时间,至于分析数据,本就是她的强项,不过瞬息之间。
端王呆住了。
他看到数据,便感觉不妙,毕竟数字实在一目了然。
这只是开春以来,第一批提交上来的数据,相比于去年已经多了这些。时下消息又有延迟,不知现在颖水情况究竟如何。
……或许,它已经决堤泛滥,只是官员不敢上报,正在欺上瞒下。
端王心中浮起不妙的猜想,一刻也不愿等待,第二天便上朝禀明。
他视满堂寂静于无物,沉声道:“颖水河床固宽,但尚未入夏便已如此。若至盛雨时节,无论河堤多坚,都恐将有险情。儿臣昨日下午出城,雍水已漫上河岸,浸入城南民舍。它只是颖水下游的小小支流,却已有泛滥之相,究其根本,在于河水无法顺利汇入干流。”
“颖水的水位,已高于雍水。”他说道。
“什么,城南已被淹了?”皇帝惊道。
端王说:“水深已至脚踝,民众均已迁出。如雍水不退,恐民房将浸水坍塌。”
皇帝深深地皱起眉头。
他沉吟不语,似乎遇到难事,许久道:“那依诸公看,此事该如何是好?”
朝堂无人发言,许久之后,工部尚书道:“或需实地考察,再补建河堤。”
户部尚书立刻道:“国库已为河堤拨款数十万两白银,马上便是圣寿与千秋节,还有朝堂诸公俸禄、陛下皇陵修缮……实在捉襟见肘。”
“难道就此放任?颖水一旦泛滥,必定民不聊生。”
“雍水之事尚未解决,当分清轻重缓急。若雍水继续满溢,民众无处可居,恐怕城中将生民乱。”
很快,众人你一言、我一语地吵了起来。
皇帝坐在高位之上,眉头紧皱,面露难色。在朝中争吵许久后,他深吸一口气,道:“既然颖水尚未泛滥,便不是燃眉之急,明日再议。”
端王瞪大眼睛:“陛下!”
皇帝看过来,表情喜怒莫辨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端王的脸庞微微涨红,“水患之事危在旦夕,怎可压后再议?若就在这几日,颖水突然决堤泛滥,将有多少民众流离失所?此事该当立刻决断、立刻处理。”
皇帝声音微沉: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处理?”
他的声音已有不悦。
端王气道:“自该立刻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这时,舒晏突然开口,打断端王的激愤之语。
她怡然出列,从容道:“端王的意思是,请您准许我等前往颖水,考察水文情况,确认各地数据是否属实,颖水是否有决堤之险。待信息详实,再做决策。若情势危险,请允许我等便宜行事,在可控范围内,尽量降低损失。河堤兹事体大,牵一发而动全身,既不可轻忽大意,也不能擅坐决策。”
皇帝看向她,“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,舒安之。”
舒晏躬身行礼,“正是微臣。”
皇帝沉声问:“你愿与端王出京,考察河堤?”
舒晏垂眸,声音轻而坚定,“此乃臣心之所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