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更加难走。
雨水将山石浸得滑润,稍不留神便会摔倒,需先用脚尖踩下去,轻轻使力探明虚实,再一点点踩住,挪移重心,步步向下。
端王走得胆战心惊,更要时时关注舒晏的情况,唯恐稍不注意,她便自眼前突然消失,摔到不知哪个山坳里,生死不明。
“我拉着你走吧?”他提议道。
“不用,”舒晏说,“你专心看路,不要分心。”
端王点头答应,但他每到下方,却总要回头关注舒晏的情况,伸手给她借力。
猎户看在眼里,心中微微纳罕,想道:这两位贵人的感情,也未免太好了些。
他们一人生得高大挺拔、气宇轩昂,满心满眼都是对方,眼中担忧、牵挂与关切之情清晰可见,一人纤细清秀、弱柳扶风,神情冷静镇定,双眸内敛深静,却是分毫不露情感。
倒像是……
猎人脚下一滑,连忙伸手攀住山岩,才将将稳住身形。他瞬间激出一身冷汗,不敢再胡思乱想,收敛心神,专心下山。
直到天色擦黑,几人才有惊无险地走下高山,细雨仍在密密地下。
县官率人等在山脚,见他们下山,重重地松口气,急忙迎上来,“幸得殿下平安归来,下官在此等候一日,心急如焚,唯恐殿下遇险。”
端王却先看向舒晏,见她安稳地站在地上,才低声问:“你怎样了?”
舒晏的脸上都是细密的水珠,挂在森长的眼睫上,衬得肤色愈白、眉目愈黑。她擦了下眼前的水珠,道:“没事,回去再说。”
几人冒雨赶回县衙,先去洗漱换衣,泡过热水澡,发出微微的汗意,换上干燥的衣物,再喝着刚烧好的姜汤,聚在灯火通明的后堂。
舒晏披着头发,先问:“县中舆图何在?”
县官道:“下官这就着人去取。”
端王竭力克制自己,把目光从舒晏清透的眉眼、披散的黑发和纤细的脖颈处拔出来,知道眼下应当以大局为重,不可心猿意马。然而细雨蒙蒙的室内,一灯如豆,光线晕黄柔美,衬得眼前人肌肤如玉、眉目如画,实在让人魂不守舍。
他只好低咳一声,转移注意力道:“你说有办法,是什么办法?”
舒晏拿过一张白纸、一支细笔,在纸上挥毫勾勒,边画边说,“今日我们已看过地势,雁门多山,堰塞湖众多,水势危急,崩塌只在旦夕之间。眼下共有六处堰塞湖,分别位于……”
她画得极快,端王惊讶地发现,她竟将今日所见尽数画于纸上:六处堰塞湖的位置、面积估算、水位高度、与居民区的距离;颖水在雁门段的走向、河道宽窄、两岸地形;可供泄洪的区域、旧河道的痕迹、山坳谷地的分布等。
一张空白的宣纸,眨眼间便布满密密麻麻的墨迹,山川河流、地势高低,尽在画中。
端王失语片刻,轻声道:“我今日算是知道,什么叫过目不忘了。”
白天不过是细雨之中匆匆几眼,她便将所有场景全部记下,甚至能分毫不差地绘制出来,不仅图画详尽,甚至连堪舆比例都精确无二,实在是……
国士之才。
说话之间,县中舆图也已送来。两相对照,舆图只画出县中大致场景,山川河流、道路民居皆有标注,只是相对简陋,许多地方仅以简单线条代替;舒晏这张图画却放大了其中河流走势一段,更加详尽细致,但与县中整体舆图相吻合。
县官看到这副河流地势图,惊呆了。
“这样看来,确实一目了然。县中共六处淤积,实则四处皆在山中,即便倾泄也不足为虑……”县官低声道,眼中可见喜色。
从图上看去,县中水情跃然纸上。
端王指向另一处堰塞湖,“这处淤积离县城虽近,但背后有山坳,若能挖通泄洪,则不影响居民。”
县官连连点头,“殿下说得是,山坳虽不大,地势却比县城更低。若能挖通山石,洪水便会流向南边的荒滩,再好不过。”
“为难的是这一处,”端王紧紧皱眉,“无地势可借,只能泄入颖水,颖水骤然高涨,恐会漫上堤坝,届时县中同样一片汪洋。”
县官沉吟不语,颇觉棘手。
端王不自觉地看向舒晏。
舒晏低眉敛目,用笔尖在颖水下游画了一道虚线,“只能泄入颖水,便要在颖水处想办法,分卸压力。此处是颖水的旧河道,后因改道而废弃。若能打开这段旧道,让颖水分流而入,下游的压力或可缓解。”
县官眼前一亮,却又感到为难:“未免兴师动众……”
舒晏平静地说:“如此行事,或可自救,坐以待毙,只好听天由命。全县数万人性命,全都系于此身,只看如何行事决断。”
端王立刻道:“当然要做,哪怕举全县之力,也好过等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