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机立断，掷地有声吩咐道：“明日开始，召集所有青壮民夫，分两组疏通泄洪，务必赶在决堤之前解决水患。”

县官咬了咬牙，躬身长揖，沉声道：“下官遵命。”

事情由此定下，全县都劳动起来。当夜县衙送来晚餐，端王拒绝县官的陪侍，让他便宜行事，尽快组织人手，自己与舒晏相对而坐，用过简单的餐食。

县城地处偏僻，所呈餐饭并不精致，甚至有些粗糙。

端王惯来锦衣玉食，杂粮粥喝在口中，竟觉有些涩口。他看向舒晏，见她神态平静，将野菜夹入口中，细细咀嚼后咽下，面不改色，神态从容。

端王的心情有些复杂，低声道：“这些时日以来，辛苦你了。”

她本是权贵之家的小姐，有如此品貌才情，原该受尽追捧、艳冠京华，如今却要男装行事，随他来到穷山恶水，吃粗粮野菜、穿简衣陋服，还要风雨里来去，亲自登山涉水，其中苦楚心酸，实在不应她来承受。

舒晏说：“这有什么辛苦的？本该如此，不登山怎知水情？”

端王静默片刻，才道：“……是我狭隘了，你必不以为苦。”

他放下手中的碗筷，叹息道：“我原想你不必冒险登山，如今看来，若无你之奇智，水患恐怕难解。必得你亲自看过，方有办法。”他看向不远处的桌案，那上面还放着舒晏亲手绘就的舆图。

如果只是端王登山，他恐怕只能看出其中一处堰塞湖该如何泄洪。

至于另一处堰塞湖，他未必能想到借助颖水旧河道的办法，更不必说绘出山川走势、形成完整舆图，对照参谋施工。

若舒晏不来，雁门段必定要决堤，这一县人的性命，恐怕也难以保全。

“你有如此才情，”端王说，“确实该一展拳脚，藏于闺阁未免可惜。”

舒晏动作一顿，抬起头来看向端王。

她的目光清凌凌的，平静而镇定，当真是胸有丘壑，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。

端王心中一突，微微侧过头，避过了她的目光，心跳一声声加快。“我、我也是猜的，”他强自镇定道，“我观你脖颈纤细，喉结平坦，且数日不长胡须，方有如此猜测……”

他暗中抬眼看舒晏的反应，见她脸色没有丝毫变化，神态平静如初，双眸如同静水，既不感到震惊，也不为此恐惧。

端王心中感佩，不免道：“你不必多想，我知道这是……极紧要的秘密，必定不会对外吐露。你男装示人，心系天下，又能力卓绝，出生入死，说不得是哪位星君下凡转世，前来拯救水中万民的。”

他低下头，抿唇道：“用男女之别来约束你，反倒落入窠臼，太狭隘了。”

舒晏看着端王，发现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既有敬佩、又有自惭、更有倾慕和景仰……一时之间，竟看不出哪种情绪为先，分辨不出他正在想些什么，怀着何种心情。

舒晏思索片刻，决定摒弃无关数据，按照结果来推演，直接回答道：“好。”

端王微怔，“就这样么……”

被揭破女子身份，她就如此坦然，只说一个“好”字？

其实，端王心中也有犹豫，不知是否该与她坦诚，但心中疯涨的情愫一日日鼓涨着他，让他坐卧不宁，难以自制。此时分明正在洪涝前线，细雨连绵不绝，洪水决堤在即，但他却心猿意马，心中反复想：

若苍天无眼，水火无情，两人不幸死在这里，那……

在死亡之前，却连心意都不曾坦诚，岂不可悲？

于是下山途中，他便下定决心，一定要与舒晏挑明身份。

唯有这般，他才有光明正大、倾诉心意的机会，也好叫她知道：他心悦她。

如今他鼓起勇气，说出这番话来，自己心跳如鼓、面红耳赤，舒晏却只说了淡淡一个字，“好。”

“不然呢？”舒晏道，“我自是信你的。”

女扮男装进入官场，本是抄家灭族的欺君重罪。但舒晏与端王相交，知他心怀万民，如今正在洪涝前夕，自己尚有才华可用，他断不会因小失大，只因自己是女子，就揭穿她的性别，让她回京待罪。

她若走了，这气势汹汹的颖水该怎么办？

于情于理，哪怕出于大局考虑，端王都会替她隐瞒下去。

端王满心绮念，想着儿女情长，哪里知舒晏心中只有理智冷漠的利弊权衡。

“谢谢你的提醒，”舒晏说，“我以后会注意，伪装得再精心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