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王失语片刻,指尖微微蜷缩,“……好。”
他没有想到,舒晏竟如此平淡,波澜不惊。
按照他的想法,多年精心伪装被揭破,她总该有些慌张,至少该表露担忧。他当然不会对外说出她的身份,将她置于危险境地,可有了共同的秘密,两人必会更加亲近。
届时,他心知她是女子,她也知道他知晓他的身份。
他便可借机展露心意,以男人对女人的姿态追求她。
却不曾想到,她竟全然心无尘埃,不仅没有领会他的幽微心意,反而不解风情地说:“你不提我都忽略了,还有喉结和胡须。”从前舒晏年纪小,少年人的喉结本不明显,也不长胡须,故而无人怀疑。
如今她已经十八,过不多久就要及冠,在当下世俗看来,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了,再没有喉结和胡须,确实引人怀疑。
舒晏心中决定,以后要穿高领的衣装,或许还需伪装粘须。
端王说:“倒也无妨,若不是特别亲近,不会引人联想。我会注意到,是因为我们两个,原比旁人要亲近些。”
他放轻声音,观察舒晏的神情,却听她说:“还是要注意些,有备无患。”
声音清淡,冷静从容,波澜不惊,却没有多余的感情。
端王抿了抿唇,沉默下去,不敢再说了。
第二日,舒晏便换上高领的长衫,立领遮到脖下,让人无从窥见那白皙细长的脖颈。
蒙蒙细雨中,雁门段的疏浚工作全线开展,舒晏披着蓑衣,身先士卒,带领民壮选定位置疏洪。首先是南山坳的堰塞湖,这里原本也有水道,只是在一场山崩中被巨石阻住,河流被迫改道。
巨大的石头堵住泄水口,即便多年来风吹日晒,也难以靠人力搬开。
县官与民壮商量,准备伐木撬石。
舒晏观察片刻,“伐木撬石既废人力,又耗时间,不若以火烧与冷水交替,乍冷乍热,让巨石崩解。”
县官一怔,问民间采石的力夫,“此计可行否?”
力夫说:“采石人也常用此计开山,应当可行。”
县官道:“既如此,就这么办。”
民壮寻来柴火,浇上火油,点燃熊熊大火。因细雨迷蒙,树木受潮,燃火时黑烟滚滚,直到许久之后,火势才大起来。舒晏指挥民壮站在上风处,以免被黑烟熏着,自己也站在外侧,微风从她身后荡过,吹起细碎的发丝。
端王站在她身前,说道:“你回去休息吧,我来看着就行。”
舒晏摇头,“先看两日,等都上了正轨,我们就得走了。”
端王一怔,“这么快?”
舒晏说:“下游的水势必已经刻不容缓,眼下诸般行事,只能解雁门一时之忧,治标不治本。若要颖水安然度过汛期,必须尽快泄洪,寻找足够的水道,让水流分泄而下,如此河道富有余裕,各地才无水患之忧。”
“幸得今年雨水虽密,却非瓢泼而下,否则水位骤涨,神仙也无力回天。”舒晏说道。
端王沉默片刻,“那依你之见,什么时候启程往下游走?府中的行李马车还未跟来,若要再走,得给他们留些线索。”
舒晏说:“若这边疏浚顺利,两天后动身。”
端王点了点头,听从道:“好,我来安排。”
大火熊熊燃烧,民壮抬着冷水轰然泼下,如此两次,巨石便发出细细的裂缝,铁锹稍微用力,石体轰然破碎。舒晏立刻道:“到高处来,小心清理碎石,随时注意洪水。”
堰塞湖水位高涨,这边压力骤降,水流随时可能倾泻而下。
民壮纷纷应是,小心地挥动铁锹、榔头、撬棍,沿着裂缝一点点撬开山石。待到天黑之时,隆隆水声隐隐响起,一道数尺宽的缺口被打通,浑浊水流浩荡奔涌,将缺口冲得越来越大,沿着旧河道向南边荒滩流去。
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,威胁县城的第一重危险,总算解除了。
几人精疲力尽地回到县衙,还要去听另一处旧河道疏浚的进展。他们需要先将河道疏通完整,再在堤坝顶端开口,让水流沿着缺口自然泄下,缓解洪水压力。
民壮们一身脏污,眼中却亮着光芒,脸上带着笑容。
“贵人,这活儿干完,恶水是不是就退了?”他们问。
舒晏说:“眼前之忧暂时可解,若要再无隐患,需得下游同步泄洪。”
“那……那这下游的官,肯干吗?他们能管我们的死活?”民壮问。
端王立刻道:“我已修书去往下个郡县,待这边事了,亲自督办此事。”
民壮们互相对视看看,都跪下来,“多谢贵人救命,雁门全县感念贵人的恩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