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之间,县衙门前全是跪地的民壮。
舒晏后退一步,端王主动上前,扶起领头的民众,温声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他表情真挚,恳切地说:“众位皆是国朝子民,大雍立国百年,素以社稷为先、民生为本。百姓安乐,国本方安。我既亲临颖水,必当竭尽全力,泄洪峰、疏水道、保民生,让百姓耕其田、守其庐,不负天下所望。”
民众深深叩首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这一刻,端王从朴素的百姓身上,看到了民心。
一直以来缠绕他的担忧、郁愤与无力,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散去。从前他总是心怀忧虑,只觉雍都的繁花似锦之下,早已疮腐丛生,盛世王朝走向衰败,倾覆之势难以违逆,故而心生彷徨,难以安定。
如今,他终于从做实事的实务中,获得了安全感。
关心民生,俯侍稼穑,令天下风调雨顺、百姓手有余粮,方为皇家之德。
他心中若有所感,只觉拨云见月。
不论前路如何,且去做吧。与其心中愤懑,不若从朝夕做起,为百姓谋福祉,为天下许清平,倾其一身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
这一刻,端王的心安定下来,澄澈清明。
他回头去看舒晏,却见舒晏站在后方,定定地注视着他们,眉目舒展,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。
民心所向,百姓福祉,亦是她的追求。
这一刻,端王意识到:他们是同路之人。
因为志同道合,他们才走上这条路,与才华、相貌、性别……其实皆不相干。
唯有灵魂心意相通,才叫同心同德。
两日后,雁门疏水初见成效,舒晏与端王马不停蹄地启程,赶往下游的安阳。
水情危急之下,纵然端王满腔绮思,也要整日奔波劳碌,少有连谈情说爱的时间。但分身乏术的忙碌中,他却感觉内心沉实满足。
颖水在安阳段已与堤坝齐平,安阳知府不敢上报,只敦促安排民夫增高堤坝。
端王考察过后,神情不悦,“水情凶猛,为何不上报朝廷?”
安阳知府讷讷无言,不敢回话。
端王深深吸气,眼见便要发怒,舒晏道:“殿下息怒,当务之急是先除水情,再纠责任。”此时追责,纵然让安阳知府入狱待罪,疏河筑堤也需人手组织,阵前换帅更加手忙脚乱,还是先解决主要矛盾。
端王只好压下怒火,问:“此城可有高处,能观水文?”
“有的,有的,”知府连忙道,“安阳城墙高建,正在颖水北岸,站于城楼向东南眺望,可将河道尽收眼底。”
端王道:“去城楼看看。”
安阳的情况其实比雁门更糟。
这里没有堰塞湖,只有颖水一条长河的水道,但水流湍急、水位高涨。沿岸的堤坝虽比雁门修得坚固,但在此等水势面前,也不过是勉力支撑、摇摇欲坠。
舒晏在脑中飞快地建模分析,将整个安阳段的地势、水文、河道纳入计算中心,模拟不同的泄洪方案:如果在上游开凿一条引水渠,可以分流多少水量;如果修筑临时蓄洪区,需要多大面积……
无数数据在她脑中流转,形成复杂的运算模型。
“要开堤坝,泄河水。”舒晏喃喃说。
“主动掘开河堤?”端王问。
舒晏点头,“主动掘堤,洪水倾泻处还可控制,若待其自然决堤,恐怕安阳府的大半县城都要被波及。”
她指向西面方向:“西边地势较低,多为荒地。若能在这里挖开河堤,让一部分河水流向西边洼地,再经洼地流入下游的钦河,安阳的压力便可缓解。短期内西面会积水成湖,但雨停后水退,损失不大。”
端王看着那片洼地,明白了舒晏的打算,“以疏治堵,分段泄洪。”
“不错,”舒晏点头,“安阳民众多居于城郭,城外尚有荒野,只要将颖水泄入荒原,即便水流横行,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失,且前几年雨水稀少,多地都有干涸的旧河道,只要能分担一部分水量,就能给下游争取到喘息之机。”
如今人口密度低,尚有许多未开垦的荒野,这才给了她规划的空间。
“安阳只是开始。接下来经过的每个郡县,都要找到泄洪或分流的办法,一道一道地减轻压力,直至颖水入海。”舒晏说。
端王深深地望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我与你一起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