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是端王有生以来最忙碌的时光。
他与舒晏沿着颖水奔波,从雁门到安阳,从安阳到颖阴,从颖阴到东郡,从东郡到邺城。赶路、勘测、定方案、调民夫、拨钱粮、督施工,日复一日,昼夜不停,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。
端王府携带行李的随从根本追不上他们,总是每到一地,他们就去了下一处。
征发民夫、疏浚河道、泄洪调峰,这些总要牵涉钱粮。尽管当地民夫为了保护家园,各个身先士卒,奋不顾身,当地官员也惧怕追责,全力配合,但工具的损耗、民夫的口粮、筑堤的材料……当地府库空虚,端王几乎将全部家底都投了进去,不计成本。
在颖水沿岸,他见了太多民生疾苦。
雁门的县城里,被山洪冲垮房屋良田,悲痛哭泣的农民;安阳的河堤旁,望着汤汤颖水,茫然恐惧的孩子;济阴城外,上百户人家挤在高地,守着搬出来的几件家当,焦急地等待洪水退去;东郡多地数次决堤,数个青壮在固堤时被水流卷去,吞没生命……
尽管他们疲于奔命,倾尽全力,仍然不能阻挡有些地方的洪水决口而下。而他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在此基础上,尽力挽回损失,泄洪疏水,让流离失所的民众安顿下来,重建房屋,划拨耕地,将受灾民众登记在册,来年免除赋税,休养生息。
从五月到六月,他们在颖水边漂泊了两个月。
端王明显瘦了,从前的衣服穿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但他双目有神,眉目迥然,面容轮廓棱角分明,嶙峋如刻,显出风雨磨砺的锋锐,褪去了往日的忧虑浮躁,沉淀出内敛的端凝和威严。
舒晏也瘦了些,原本纤细的身形更加羸弱,显得弱不胜衣。因终日阴雨连绵,少见日光,她的脸色尤其净白,立在风雨之中,衣袂翻飞,身形飘摇,几要凌空而去。
端王在前线部署,回头看她时,总要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,唯恐她被风吹走。
他们每到一地,来前总是风雨如晦,洪水滔滔,走后却恶水蛰伏、百姓安稳。
于是每过一城一地,百姓们无不跪地恭送,热泪盈眶,献上万民伞、百家衣。到了六月下旬,舒晏与端王便隐隐听说,上游沿岸多地的百姓为他们立生祠,终日祭拜,香火鼎盛,惟愿苍天庇佑,贵人福寿安康。
民间甚至还传出歌咏端王爷与状元郎的歌谣。
“颍水怒,浪排空,浊流滚滚噬苍生。王爷俯身披蓑衣,状元弃笔踏泥行。”
“风如刀,雨似冰,血肉之躯作长城。百姓扶老携幼看,双贤力挽九州平。”
更有文人墨客挥毫泼墨,写下歌咏的诗篇:“滔滔颖水,民之攸病。王来自雍,郎出于堂。同舟共锸,昼夜其行。疏之导之,以宁我苍。水既东下,田复青苍。王不矜功,郎不居章。百姓歌之,日月其长。谁谓河广?一苇可航。谁谓王贵?为我荷裳。”
一时间,舒晏与端王的贤名传遍颖水,连远在雍都的朝廷都为之惊动。
到颖水入海口的海宁,浩荡颖水终于安静,水面开阔,水流平缓,波澜不惊。淡青的河水与湛蓝的海水交融,形成一片辽阔的翡翠色过渡带,在蒙蒙细雨下泛着粼粼波纹。
端王站在堤上,望着遥远的海天相交处,轻轻舒出口气,“终于结束了。”
这一趟治水,最重要的工程就是分流颖水,至为关键的一道,是在陈郡与望郡之间引出一条分水渠,以颖水旧河道为基,民夫全力疏通,令颖水在陈郡分流,分两条水道入海。如此一来,下游压力骤减,上游的洪水也有宣泄之处,整条颖水都平静下来。
可以预见,往后数年,哪怕雨水再多,颖水也不会再发生大规模的洪水。
忙碌两月固然劳累,但益处却深远绵长,端王心中沉淀着充实的安宁,只觉此刻终于不再亏心,对得起锦衣玉食、贵胄出身。他用自己的身份,为百姓谋得福祉,令百万人口免于流离失所,天下安定,百姓安康。
他看向舒晏,微笑起来,低声说:“幸好有你。若不是你,这段时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。”
治水说来简单,真正实行起来,却是千头万绪。
水情迫在眉睫,官员各有心思,民众殷切期待,更有流言满天飞传,若不是舒晏始终站在他身边,从容镇定,冷静平淡,与他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应对处理,他恐怕早已被重重困难阻住,难以寸进。
越是与舒晏相处,越会为她的才华折服。
端王将眼前人深深装入眼底,满心满眼都是她,只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,再无一丝空隙。
舒晏站在堤上,长风自身后荡来,吹起她的袍角与黑发,在空中猎猎飞扬。
“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,”她说,“只求竭尽全力、问心无愧。”
“是啊,问心无愧。”端王叹息一声,更觉与舒晏心灵相通。
不辞辛苦两个月,风里来、泥里去,吃尽诸般苦楚而甘之如饴,便是为了这四个字。关切百姓,托举民生,无愧于出身地位、无愧于才学名望,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
端王的心沉静如湖。
他上前拢住舒晏的指尖,触感冰凉,令他心头一颤,忍不住道:“回去吧,这些时日好生修养,多多进补。如此劳累奔波,怕要伤身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