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天密雨,颍水泛滥,雍水焉能不涨?
颖水水位太高,雍水无法顺利汇入,甚至颖水竟向雍水倒灌,雍水河道难以容纳,漫上堤岸,涌入都城,将地势低洼的城南浸得一片汪洋。
端王与舒晏的名声之所以在雍都传扬,很大一部分原因,正是因为雍水泛滥。
高居庙堂、莺歌燕舞的权贵高官,听不到远方的哭声,只看得见眼前的灾祸。
雍都已有数万人房屋被淹,居无定所,只能依赖朝廷建立的临时窝棚,勉强栖身。这时听闻远方颖水之畔,竟有端王爷与状元郎亲赴治水,令本应更加危急的颖水沿岸风平浪静,良田安稳,百姓安居,雍都百姓如何不羡?
因此,治水双贤的名声在雍都民间广为流传,更有人说:“若端王爷与舒状元仍在雍都,我们也不至于流离失所,多年积蓄毁于一旦。”
这话说来,竟似视朝堂诸公如无物。
其实朝中并非没有能人,雍水的祸患也远非颖水那般严重,若是倾力治理,必见成效。然而雍都乃是京城,朝堂之上波诡云谲,牵一发而动全身,反而难以政令通达。上有陛下、王公,下有六部、百姓,绝非说迁居就迁居、说修整便修整的,甚至连赈灾救济的钱粮,都无处可出。
还不如端王与舒晏在颖水沿岸,上下齐心,令行禁止。
工部曾提出数个治理雍水的方案,每次提出,都要先在朝堂讨论两天:将居民迁出城南,住在哪里?城北?断断不可,那是王公贵族、朝堂高官的居所,环境清幽雅静,如何能让乱民居住,实在有失国体。
要救济受灾的民众,钱粮从哪里出?国库?当然不行,国库为修河堤,年年支出百万之巨,如今已然捉襟见肘,所余银钱桩桩皆有用处,官员俸禄、帝王陵寝、陛下寿诞,哪一样都不能轻忽对待。
扯皮两天之后,水灾变得更加严重,原有方案已不再适用。
那该方案就没有讨论的价值了,工部速速考察灾情,再拟新方案。
于是,十数天过去,雍都朝廷竟毫无作为,除了在城南水浅处搭建临时的棚居外,竟任由民众失居、治安混乱。城南的流民想往城北去避水,还要被严厉阻拦:天公阴沉、连绵阴雨,陛下与朝堂诸公忧心如焚,你等乱民竟还要去城北添乱?坚决不可,回城南去!
懒政冗政至此,可见一般。
因此,雍都竟受损严重,放眼整个颖水流域,灾情都在上数。
百姓便更加渴盼千里之外的端王与舒晏,日日唱着治水双贤的歌谣,将端王与舒晏的行径美化数倍,俨然大禹临世。
太子听在耳中,渐渐坐不住了。
一面是舒晏曾经信誓旦旦的“颖水泛滥”,一面是端王日益高涨的民间声望,他身为储君,却既无寸功、又无美名……太子令属下打开私库,提取钱粮赈灾,但他未经政务,对雍都的腐败程度没有预料,并未亲临粥棚考察,于是所拨钱财经过层层盘剥,用在流民身上的竟寥寥无几。
只饱了官员,却苦了百姓。
那施粥的粥棚里,清汤米粒,碎石混杂,许多竟是米糠煮水,令百姓叫苦连天。
而太子听闻此事时,施粥已经结束,因南面颖水治理颇有成效,水位逐渐下降,雍水顺利汇入颖水,漫上两岸的水涝也已渐渐褪去。他固然恼怒,却连责任都无从追究:所有经手之人均抽了一笔,上下沆瀣一气,连钱财究竟是在哪里损耗的都无人招认。
实在处处掣肘,令人憋闷不堪。
于是,太子索性向陛下陈情,希望南下考察颖水,看端王与舒晏是如何治理水灾的。陛下考虑后,同意了太子的请求,并点了数位朝堂官员,要求他们一并南下,一看水情究竟如何,二看治水成效怎样。
来之前,诸位官员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,认为颖水不过是自然退水——进入六月底,雨水渐少,洪峰确实该过去了——端王与舒晏只是恰逢其会,揽些功名罢了。
然而在海宁县衙的后堂,舒晏听闻来意后,却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,展开长长的白卷,信手绘出颖水全域的水流地形图,并以朱笔标注,何处泄洪、何处分流、何处加固堤坝、何处暂做蓄洪,依山凭水,将旧河道尽数纳用,动用民力几何、修建耗时几天,有条不紊,娓娓道来,令全场都陷入沉默。
只听舒晏讲述,便知这是多大的工程,耗费民力甚巨,需争分夺秒赶工方成。
工部尚书问:“如此工程,寻何人施工?”
舒晏回答:“当地民壮。”
尚书又问:“民壮工钱几何,耗资多少?”
舒晏回答:“只管一顿午饭,其余自理。”
尚书讶异,“不予银钱,民壮竟肯尽力而为?”
端王淡淡道:“洪水迫在眉睫,修当地的堤坝,护他们的家园,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着急、更卖力,怎会不肯尽力而为?莫非雍水治理,没用征调城南百姓?”
尚书尴尬地咳一声,抚了抚胡须,不再说话了。
——雍水压根不曾治理,谈何征调民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