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听后，沉吟道：“听舒卿讲来，的确辛劳繁琐。因是沿线治理，百姓尽心尽力，官员上下齐心，倒也水到渠成。一路行来，可遇到过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？”

比如官员中饱私囊，下属阳奉阴违，政令无法通达？

端王平淡道：“些许小事，很快便解决了，不值一提。”

“唔。”太子点了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
他不明白，为何事情由云峥做来，便显得轻而易举。众人皆听调令，齐心协力，共治恶水，成效显著。而施粥一件小事，由他做来却困难重重，处处受制约，还有苦难言，无从治罪。

为什么？

太子只能说：“你们且先回去，好生休息，这段时日着实辛苦。待修整两日，我们再溯流而上，考察各地治水详情。”

端王沉默躬身，与舒晏一同告退。

两人离开后，县衙后院陷入沉默。

许久后，一位官员低声道：“听来倒不甚难，无非就是利用旧河道，征调民夫挖渠而已，若用心去做，便可做成。”

这正是太子所想。

听舒晏的叙述，这件事情尽管工程量巨大，实则不算难办，只要规划得当、号令下去，自然水患可解。

——或许，雍都是因权贵太多，才处处难办。

若由他南下治水，他自然也能做。太子想道。

然而这时，工部尚书却斥道：“噤声，舒状元说得轻描淡写，只是她不愿居功诉苦罢了，此事必定千难万难，稍有疏忽便是滔天祸患。我且问你，若无这张地图，你可知何处引渠耗时最短、最省民力?何时掘堤方不至他处决口，下方水渠又能容纳多少水流，不会继续满溢泛滥？跨县、跨郡民众如何调度？当地官员若推三阻四，如何推进？事情千头万绪，远非言语能述。”

“只看这张舆图，”尚书说道，“若由你来治水，可能信笔画出颖水全域，山水地形尽在心中？说易行难，切莫因此心生骄矜，你要学得还有许多。”

官员讷讷应是，躬身请罪，“上官说得极是，在下愚钝了。”

尚书轻轻地叹口气，“非你愚钝，而是你未经实务，不通内情罢了。不只是你，便是我来也未必做得，三元及第的状元之才，的确才华横溢，不可斗量。”

太子微微抿唇。

尚书这话虽不是对他说的，他却竟觉得一字一句都仿佛敲在自己心上，令他升起微妙的窘迫和难堪。

若舒晏当真有才，为何要投端王，而不投身为太子的自己？

他才是储君，未来的国朝之主。

这时，他又不期然想起两月前的琼林宴上，他与舒晏的那番交谈，心中顿时郁气丛生，不免道：“好了，不必多说，且各自修整，明日去颖水沿岸看看。”

在场官员都躬身应是，只有县官十分为难。

天皇贵胄与朝廷官员莅临海宁，按理说应由他接待，令宾至如归。甚至要使出浑身解数，使朝堂官员赞不绝口，如此才能讨好上官，来日官运亨通。可为了治水安灾，县中府库已然空虚，只一个小小的县衙，如何能接待这么多贵客。

若只是端王与舒晏，二者不慕奢华，随便一处房间便能住下，倒还好说。可太子与京官亲临，却不可随意对待。

县官汗湿重衣，只好硬着头皮出列，“殿下容禀，列位大人容禀，海宁县城狭小，县衙只有三进，房间不过十余间，实在地方有限，难以排布……”

太子蹙眉问：“无处可住吗？”

这一路南行，虽走得不快，马车也豪阔，但终究日日奔波，他早已觉得不适，只想快些安歇，令仆从打理收拾，却不想竟连接待皇亲的别院都没有。

一名官员走上前来，蹙眉给县官使眼色，“这种小事，何须殿下烦恼？当地富户何在？海宁临海，难道没有海商和皇商？如何便住不得了，还不快去安排！”

可海宁偏僻，只是一个小小县城，又不是郡府，哪有那么多富户？

县官心中发苦，却只能躬身退下，盘算着借用何处宅院，先将眼前这节应付过去。

太子何必要来颖水考察？水患已经过去，他来此处又有何用？只是劳民伤财罢了。

想到这里，县官不免腹诽，心中烦恼丛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