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县官百般筹措,千求万告,终于借够了宅邸,暂且安置雍都来的官员。只是地方实在逼仄,众人住得极近,咳嗽一声便能四邻听闻,着实起居不便。即便太子之尊,也只分得一间小小的院落,四面光秃秃的围墙,正北一间正房并两间耳房而已。
太子的随从十分不满,道:“这海宁县官当真不堪,竟给殿下安排这等腌臜居所,可谓目无尊上。”
太子疲惫道:“罢了,打水来洗漱吧,我且睡一会儿。对了,云峥住在哪里?”
仆从说:“听闻端王殿下住在县衙,与县官同居。”
太子微怔,那海宁县衙他是看过的,不过几间房屋而已,既无院落,也无风景,且前衙后寝,常有小吏往来,还有百姓经过,嘈杂喧嚷,环境恶劣,如何能住天皇贵胄?
但端王就是住在了那里,未曾提出任何异议。
太子抿唇,沉声道:“好了,不许打扰当地民众,且睡吧。”
他先用热水洗漱,随后用餐,却觉得饭食粗糙,实在难以下咽,寝具冷硬,更睡得极不舒服,不到半夜便坐起身来,命令仆从更换寝具,重新烧菜。折腾了大半夜,才稍微眯了一会儿,第二日神态萎靡。
其他官员也多是如此,皆垂头丧气,叫苦连天。
更有人说:“这海宁县官当真没有眼色,竟用粗茶陋饭招待京官,怪不得多年未曾升迁,可见对为官之道半点不通。”
有人劝道:“罢了,此地刚过洪灾,正是疲敝之时,不要所求过多,且将就吧。”
那人抱怨:“我并非是想锦衣玉食,然而那寝具竟是粗布,粗糙至极,如何睡得?饭菜更不必说,糙米野菜,无油无盐,连肉都没有几块,更不必说烹调手法,实在是……我等受苦也就罢了,让太子殿下与我等一同受累,岂非那县官的罪过?”
太子听在耳中,只觉心有戚戚,颇以为然。
然而来到县衙,却见端王与舒晏也是如此,且与那县官同坐同食,言谈之间讲得尽是治水实务,后续如何安置灾民,可否借粮种给百姓耕种,来年务必减免赋税,与民休息等,吃着粗茶野菜,却神态淡然,面不改色,不以为苦。
太子见状,方觉自己又被比下去了。
而在舒晏与端王的后方,还有一人站在院中,于廊下阴影里藏着,却并不说话,只是定定地望着舒晏,失魂落魄。
太子心绪不佳,乍见此人,当即呵道:“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?”
那人停顿片刻,才意识到太子在说自己,于是踟蹰着从阴影里走出,躬身行礼道:“见过太子殿下、端王殿下。”他身着酒红暗团花绫罗直裰,头戴紫金嵌玉雕花冠,青玉腰带嵌数枚鸽血红宝石,端是富贵倜傥,绫罗遍身。
然而那人的身材却极瘦削,华贵衣衫空荡荡地悬在身上,宽袖晃荡,衬得肩背单薄嶙峋。往日圆润饱满的脸颊已是腮面凹陷,面部轮廓凸显,下颌锋利,皮肤苍白无血色,眼下青黑,透着几分病态。
竟是王睿。
他是随南巡官员一同来的。他没有官身,本不应与官员队伍同行,却因实在担忧挂念舒晏,在雍都日日相思入骨,寝食难安,短短两月便瘦脱了相,形销骨立,宛如大病一场。
定国公夫人担忧至极,问他是何缘故,他却不肯说,只道想南下颖水。
前段时日坊间皆传颖水泛滥,情势危急,定国公夫人忧心危险,断然不许他离开雍都,更怕他私自南行,于是派遣府中武士守着他,严禁他擅自出门。
如今听闻水患已解,她才连忙请托相熟的亲戚,带他随考察团官员一并南下。
昨日他刚到海宁,便见到了舒晏。
见面第一眼,便颤声道: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这些时日是受了多少苦啊。”
他说着,眼中几乎落下泪来。
舒晏却奇怪地看着他,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王睿说:“吏部侍郎是家姐的夫君,我随姐夫一同南下。”他匆匆掠过因由,只望着舒晏,眼中浮起不忍、痛惜、哀怜等诸多情绪,问道:“你怎么憔悴成这样,下人是怎么照料的,竟令你风里来、雨里去不成?”
他说这样的话,实在没有说服力。因为他比舒晏憔悴更多,从前养尊处优的健壮体格与富贵面容都褪去了,只剩瘦骨嶙峋、沧桑病弱,好似生了重病,若非一股精神吊着,眼看就要倒下去。
而那股精神,此刻正从他发亮的眼睛里透出来,死死地盯着舒晏。
舒晏虽有几分瘦弱,却只是过度劳累,他才像身体亏空,元气大伤。
舒晏说:“我没事,治水而已。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,还出门游玩?”
她以常理度之,觉得王睿突然间瘦弱不堪,必是生了病,而他无官无职,却还在夏日南下,除了游山玩水,消遣身心,想不出其他理由。
王睿低下头,勉强笑了笑,“我没有生病,只有些睡不着。总是梦到你……”在南边出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