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是被滚滚洪水无情吞没,或是生了重病、高烧数日而无人救治,或是吃不饱、穿不暖,被当地恶官欺凌排挤……种种想象,不一而足,便如同阴翳的乌云,缠绕在他心间,令他五内俱焚、难以安枕。
然后,他低下声音,嗫嚅着:“我来……是找你的。”
端王见状,眉头紧皱,声音冷沉,不辨喜怒,“你既身体欠佳,便去休息吧。”
然后,他不再理会王睿,只对舒晏说:“我们先走,你今日也累了,要早些休息。”
舒晏点了点头,却又问王睿:“你找我做什么?有事吗?”
王睿沉默片刻,声如蚊蚋道:“……我担心你。”
舒晏平静地说:“我很好,不必担心。”
王睿勉强笑了笑,讷讷道:“嗯。”
端王眉目更冷,带着舒晏与王睿擦肩而过,漠然道:“回去,不要打扰她。”
两人渐行渐远,只剩王睿站在原地,痴痴怔怔地望着舒晏的背影,只觉肝肠寸断。
他心中酸楚,既庆幸舒晏平安无事,又怜惜她风雨奔波,更恼恨自己笨嘴拙舌,又有欺凌舒晏的前科在,断然无法再与她亲近,还有端王珠玉在侧……种种情绪郁结交织,令他眼眶发酸,呼吸颤抖,情难自抑。
相思二字,何其磨人,令他变得完全不像他了。
当夜,他也不嫌弃县衙简陋,就在不远处随意歇下。因见过舒晏,知她平安,他倒是睡了个好觉,但第二日一早,却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,又悄悄地来寻舒晏,见她与端王并肩而坐,宛如一对碧人,心中酸楚难堪,更加不敢上前,于是便躲在角落里,遥遥看着。
此刻被太子点名,他也就走出来,躬身行礼,暗中偷眼去看舒晏。
却见舒晏神情平常,眉目不动,仿佛他来或不来、在与不在,无甚区别。
太子皱眉问:“你是何人,藏在那里做什么?”
王睿只能回答:“在下乃定国公之子,家中行六,名王睿。我因仰慕舒大人治水之名,特随吏部侍郎萧大人南下,以观舒郎风采。方才我并未躲藏,只是站在那里贪凉。但……”他犹豫着,欲言又止。
“但什么?”太子问。
王睿低声说:“我观端王殿下与舒大人饭食,实在粗糙。两位乃治水双贤,治恶水、活万民,劳苦功高,这段时日奔波劳累,已是大受磋磨,劳形瘠体,正该好生保养,固本培元,如何能吃这种简陋饭食?”
他声音不大,却令县官额上见汗,立刻请罪道:“两位殿下恕罪,实是海宁地瘠民贫、物资不丰,怠慢了。”
端王圆场道:“陈大人不必请罪,权宜之时,行权宜之计,不必讲究虚礼。”
太子静了片刻,也笑道:“说得是,端王殿下心系万民,必然不以为苦。”
这话说得阴阳怪气,端王却好似没有听出来,只是拱了拱手,继续用餐。
王睿却急道:“端王殿下身强力壮,想必无碍,舒大人却自小体弱,如今奔波劳累,正要……”他说得急切,端王的目光却闪电似地刺过来,冷冷地看着他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。
端王心中泛起冷怒,既觉嫉恨不悦,又夹杂着隐隐的心虚。
他当然知道,这些时日以来,舒晏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头。平素无人指出,他已然愧疚不已,但又想到此乃二人心之所向,志同道合,共任劳苦,心中也有隐约的甜蜜。
如今被王睿直白指出,端王实在心绪难平,甚至忍不住想要呵斥:
别用那种恶心的目光偷偷看她!
但王睿踟蹰片刻,竟不避不退,坚持道:“殿下,舒大人是我的表弟,我自然担忧,盼望她……身体康健、百岁无忧。”这段时日的忧心,竟让他放下了外在桎梏,心中坦然起来。
这份罪情孽爱缠绕于心,他也不知能活多久,总归活一日,便看她一日,让舒晏平安健康罢了。
有这份破釜沉舟的心情在,他不再惧怕端王之威,只望着舒晏,恳切道:“你要保重身体,不要为了公务奋不顾身,若是留下隐患,受苦的只是自己。”
舒晏眼见这场言语交锋,计算中心飞速运转,却仍感觉莫名其妙:“好,知道了,我会注意的。”
——话虽如此,但我的身体,和你有什么关系?她奇怪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