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舒晏的逻辑计算里,端王关心她不足为奇。因为她是他的肱骨之臣,日后需要多加依仗,又因知晓她是女子,碍于男女之别,才会格外关照。
但王睿与她,实在关系平平,不仅素有旧怨,近日也无往来。
他不盼她倒霉,已经算是洗心革面,怎么还会这样殷切关心?
舒晏心中升起好奇,认真地观察王睿,目光清凌凌,平静透彻,反而看得王睿面红耳赤,不敢作声。
端王见状,心中倏然浮起郁气。
果然,太子的到来就是祸患。他若不来,他与舒晏两相得宜、心意相通、共赴事业,怎样都好;太子来了,便将雍都那套虚与委蛇也一并带来,更有碍眼的人插在他和舒晏之间,令他心生烦扰。
他只能深深吸气,对舒晏道:“专心吃饭,细嚼慢咽。太子今日巡查颖水,便由我陪同,你在府中休息吧。”
王睿闻言,眼前倏然一亮。
端王见状,却心下一顿,突然想到:若由舒晏在府中休息,恐怕那王睿又要痴缠上来,令人不悦。于是他当即道:“王公子既然特地南下观摩,也与诸官同行,一并去吧。”
王睿应是,心中倒无失落,反而想:总算能让舒晏休息几天,不必再受磋磨。
反而是太子,饶有兴致地问:“舒安之是你的表弟?你们是姻亲?”
王睿回答:“是的,我的姑母嫁入永平侯府,乃是舒公子的嫡母。”
太子笑道:“还有这层关系,竟是嫡亲的姑表兄弟,难得。你此番前来,怕也是姑母放心不下孩子,令你来看看吧。”
王睿知道太子不晓内情,还以为双方姻亲紧密,感情甚好,只能道:“姑父也十分担忧表弟,日日思虑她的身体,唯恐她太过劳累、不顾己身。惟盼表弟身体康健,仕途通达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:“旬哥儿长大了些许,身体壮实,很有力气,你也放心。”
端王闻言,立刻问:“旬哥儿是……”
舒晏说:“是我胞弟。”
端王便明白了,心中更加不悦,突然想:若舒晏以女子之身长大,终日于闺阁之中,饱读诗书、吟诗作画,那王睿便是她正经的表哥,若是两家长辈默许,便是正正好的姻缘……
想到这里,他立刻打住自己的想法。
若舒晏是女子身份,更加轮不到王睿。凭他亲王之尊,难道不够聘她为亲王妃?
他不再多想,站起身道:“走吧,我们去沿岸看看,不必劳民,早去早回。”
随后他又看向舒晏,细心叮嘱:“你好生休息,多眠少思,静以养神,这些天虚耗太过,需仔细温补。”
舒晏应是,回去休息不提,县官也连忙站起,随太子、端王与一众官员离开。
太子等人来到颖水堤岸,眼见晨光铺海,天水一线,潮平海阔,滩涂一望无垠。海风轻拂水面,波光粼粼,浅滩映着晴空,海色澄明,令人神清气爽。他精神一振,笑道:“竟是清宁秀美,景致悠然。先前果真有洪水吗?”怎么看着不像有灾?
——难道真是夸大其词?
县官躬身道:“启禀殿下,海宁位居河海交界,地势平旷,此前洪水已漫越堤岸,侵占沿岸滩涂,即将涌入城中。端王与舒大人来后,实地勘察敲定治理之法:疏浚二里外的河道岔口、新挖沟渠引洪,涨潮关闸防海水倒灌,落潮开闸加速泄洪。连日施工后,终使颖水顺利入海,水患得以平息。”
他恳切道:“若非端王殿下与舒大人亲临,统筹调度、因地施策,海宁全境或已沦为汪洋,数万百姓房舍尽毁、流离失所、无处安身。”
太子微微抿唇,沉默片刻,又道:“那新挖的沟渠在何处?我去看看。”
县官回答说:“距此地约三里。”
众人于是启程,但海边风光看似明媚,实则都是滩涂,沿路肮脏,泥泞不堪,难以落脚。一行人在泥水中艰难跋涉,走了半个时辰,都是汗如雨下、气喘吁吁,才来到泄洪引流处。
这里只是简单地挖通河道,往南修建了一条地势略低的引水河,工程粗糙简陋,多是借助地势,让河水含混地流过去而已,不说匠心工巧、漂亮精致,即便比起普通河岸,都丑陋数倍。
“怎么如此丑劣?”太子蹙眉道,“既要修河,何不毕其功于一役,修得规整些?”
县官道:“城中民力有限,只求尽快疏解洪水,不曾用心施工。待洪峰过去,下官一定组织民壮认真整修。"
这时,一名官员却小声道:“这活干得也太糙了,莫非享誉天下的舒状元,便是这样糊弄治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