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端王便勃然变色,冷笑说:“那依诸公之见,该如何治水?动用数万民夫挖开沟渠,以大理石砌出河道,在水上修建亭台楼阁,岸边遍植奇花异草,以供权贵高官莅临欣赏?那是雍都的做派,不是治水的做法。等到那个时候,海宁已经淹了。”
在场众人皆满身狼狈,唯独端王长身玉立,脊背挺拔,面色从容,不见疲态,话中自带威仪、掷地有声。
这些时日的奔波,终究让他有别于养尊处优的雍都权贵,显出另一种胸有城府、渊渟岳峙的气度来,卓尔不群。
太子不悦道:“并非此意,治水当然迫在眉睫,只是挖通沟渠之后,还要休整一番,如此草率糊弄,岂是国朝做派?”
这时,县官终于忍不住,辩驳道:“颖水东流而下,历经千年不竭,最初开辟水道时,何曾有过修整?不过全凭自然造化,水浪冲刷多年后,两岸天然水草丰美,风光宜人。眼下水患刚过,县中正乃疲敝之时,还需休养生息、种粮度日,不该浪费民力,做这无用之功……”
他尚未说完,立刻有官员呵道:“大胆!竟敢冒犯太子殿下!”
县官深深吸气,硬邦邦地说:“不敢,在下不过阐述实情。”
他心中腹诽,只觉南下考察的诸官既不懂民生,更不懂水情,只会想当然地说些不切实际的漂亮话。这里又不是给达官贵人修建的风景别院,只是为了疏水救命,哪里还管工程是否美观、沿岸是否漂亮?
家都要没了,还理什么“国朝做派”?
雍都高官都是高高在上、不知世俗的“仙人”,脚踩无垢云端,不知民间疾苦。
他心中郁愤,别过头去,不肯说话了。
工部尚书见状,笑着圆场道:“众位莫急,大家现在看工程粗糙,好似糊弄了事,实则水乃世间利器,岂不闻水滴石穿?凡有水流过处,不论最初如何丑陋,最终都会被水浪润泽,渐渐圆润丰美,世间多少奇景均来自此。说不定过两年后,众位再来看时,此地已是风景名胜。”
他笑容怡然,又对县官道:“你是个懂得实务、心系百姓的好官,却也该知道进退。贵人当前,有话慢慢禀告,何至于负气说话?可见此地偏僻,终究少教了你官场规矩。”
他言辞和煦,顾全大局,场面渐渐回转过来。县官到底不敢硬顶,长揖请罪道:“上官教训的是,在下失态。”
只是他心中如何想,却无人知晓了。
场面逐渐和缓,太子却觉索然无味起来。
他历经辛苦,穿过淤泥脏污来看治水成果,却只看到一条粗糙简陋的水渠。不过提出些许意见,便被官员一通反驳,好似他所说乃是不切实际的空话,心中指不定还会轻视他……
他又何苦呆在此处,让人看笑话?
总归这县官已被云峥收服,无论如何都视他不如端王罢了!
太子眉目微沉,却仍然保持涵养,温声道:“即已看过水渠,便回去吧。诸公辛苦。”
于是,众人艰难回返,等回到县城,已是满身淤泥、脏乱不堪。太子迫不及待地让人烧水洗漱,衣物也不濯洗,随手扔掉便罢,第二日便要启程离开海宁。
海宁县官不仅没有惋惜,反而如释重负,恭请贵人上路。
端王与舒晏商量,虽然水患暂时解除,但既然尚有余暇,不妨一同去上游看看,待都治理妥当,才好安心回京。
且太子此来考察,作为治水的主导者,他们也应当与太子同行,讲解各地的治水举措。
于是,两人随太子一同西上。
这却让王睿高兴起来。他只要有空,便来到舒晏附近,远远地望着她,虽然敛声屏气,并不出声打扰,但目光痴痴怔怔,一瞬不瞬,好似那是他的救命良药,看着便能治病一般。
说来也怪,尽管多地奔波,但王睿竟真的慢慢好起来,精神更加强健,身上也长了肉,不再骨瘦如柴。
接下来一段时间,舒晏都清闲下来。
她不再需要风雨里来去,只跟在太子与端王身边,登上城楼或高处,勘察治水分流的成果。自海宁之后,太子也不再亲自跋涉,去颖水沿岸实地考察,只是高居城中,听官员讲述治水举措与后续情况而已,且多数倾听,很少发言。
这样一来,考察团的官员也清闲下来,还有余暇吟诗作赋,歌咏初夏的颖水风光。
舒晏也知道,前段时间她的计算中心高速运转,多少给身体带来了负担,如今便以修养为主,关闭大部分运算功能,每日静修度日,保养身体。
却不想因此疏忽,出了一点纰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