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王睿原本喧闹鼓噪、沸反盈天的大脑,终于理智下来,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:端王,知晓舒晏的身份吗?
若不知道,两人结伴治水,朝夕相处两个月,必定起居同卧。
若是知道……
端王如何作想?
王睿本已飘飘然的心,突然沉了下去,仿佛压了一个秤砣,沉甸甸的,泛起冰冷寒意。
端王来到舒晏房外,见舒晏坐在窗边,手执一卷书,目光落在上面,眼神却一动不动,似是并未看书,而是在定定出神。
他抬手敲了敲窗棂,未语先笑,“在想什么呢,这么出神?”
他跨步走入舒晏房中,看她拿着一本《水经注》,便笑道:“还在想治水之事?别费心了,汛期已经过去,只剩些零碎细节,当地官员便可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,”舒晏放下书,“只是随便看看。”
端王含笑坐下,突然想起什么,又道:“来的路上,我又看到了你那位表哥。”
舒晏看过来,目光如水,平淡沉静。端王不动声色,指尖却不自觉地捻紧,正色道:“要我说,你还是离他远些好。一来,你们二人素有旧怨,虽有表兄弟之名,却无姻亲之实,他还曾仗势欺凌于你,不该以德报怨。”
“二来,你为女子身份,若与他走得太近,或会平生风险,反而不美。他整日阴湿湿、黏腻腻地看着你,也实在……唐突下作。”说到后来,端王的声音里便带出了情绪,尾音微沉。
舒晏听后,静默片刻,道:“恩,我知道了。”
她确实是大意,以为王睿不过远处看着,无关痛痒,不曾上心,现在看来,或许最初就该保持距离。
端王见舒晏答应得痛快,心中生喜,又道:“太子怕要在东郡盘桓两日,游山玩水,开阔心情。你往常出门少,可有想看的地方?我陪你去玩。”
舒晏问:“不是还要去上游吗?”
端王便道:“太子自诩一路考察,吃了许多苦头,要在东郡修养几日呢。”他话中微嘲,姿态却从容端稳。
从前在雍都,太子居上,端王居下,即便他心有想法,也难以越过太子施行,因此束手束脚,心中郁愤。
如今在颖水,却是地位反转,端王居上,沿路官员无不拜服,太子居下,既不通水务、又不得民心,只能憋闷得四处散心,端王便从容起来。
原来,这就是政绩赋予人的底气。
一路行来,即便太子绵里藏针、阴阳怪气,他也不以为忤,泰然自若。
“行程这样慢,兼之游山玩水,实在劳民伤财。”舒晏说。
“他本就是这样的脾性,性喜奢华,惯爱享乐,只能承盛世清平,担不得天下社稷。”端王笑容微哂,不再多言,转移了话题,关切道:“昨夜睡得如何?饭菜可合胃口?这几日看着精神好了许多,只是还是太瘦,得多些吃饭。”
舒晏道:“本来就没什么事,休息几日就好了。”
她与端王说了一番闲话,日色西移,端王才告辞。
他离开后,王睿竟又遮遮掩掩地过来,心神不定,仿佛心事重重。
“舒、舒晏……”他敲了敲舒晏的房门,低声道:“你在吗?”
舒晏从窗边看过来,问:“什么事?”
王睿眼中一喜,犹豫片刻,却没有进门,而是来到窗边,站在窗外与舒晏交谈。
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”他低声说,眼神闪烁,“你以后成亲的话,该怎么办呢?”
舒晏说:“这和你没关系。”
王睿道:“……是没关系,但总归是个隐患。如今你声名日显,享誉天下,雍都无数名门贵女攀亲,盼望谋得良婿、与你成就姻缘。情势若烈火烹油,你总不能一直不成亲吧。”
“我、我不想你为此烦恼,有个提议……”他吞吞吐吐,脸庞与耳廓都红了,小声道:“不如,你娶我吧。”
“什么?”舒晏怔住。
王睿是男人,如何嫁人?
王睿却说:“我本有一个双生妹妹,两三岁上夭亡了,姑娘家养在深闺,不为人知……不如我扮作她,嫁给你吧。你是假凤,我为虚凰,我们两个凑做一对,倒是正好……”
他期期艾艾地看向舒晏,目光含羞却真挚。
舒晏难得呆了片刻,意识到:王睿竟是认真的。
她还没有回话,一道冰冷阴沉的声音便从阶下传来,“这件事情,不劳王公子费心。安之的终身,自有我为她打算。”
端王拾级而上,眉目阴沉,冷若冰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