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空气陡然安静下来。
两人同时怔住,端王只觉淋了一盆冷水,身心俱凉。
“什么叫……此间事了,你就走了?”他怔怔地问。
舒晏来到此方世界,只为体验人世、学习人性。等世界的主要冲突与风波过去,她自然就该离开了。
但是这些,却不能说给端王和王睿听。
于是,舒晏只说:“没有什么,不用为我的婚事发愁,日后再看罢。”
这话说起来,却比不说更令人骇然。
端王从前便时常疑心,舒晏不是凡人,而是哪里的仙人来下凡历劫,扶持雍朝社稷,胸怀天下万民,解生民于倒悬,还天下海晏河清。一直以来,她也都是这样做的。
这便让他的心中始终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隐忧:若一切结束,天下清平,舒晏是不是……就要回天上了?
她本就来得突然,从前的舒晏平平无奇,在国子监中声名不显,生性怯懦,畏惧人言,甚至被王睿欺凌。然而一场重病后,她却突然变得卓然不群,才华横溢,文采华章,见地非凡,俨然灼灼明珠。
端王所认识的舒晏,断然不会骂不还口、打不还手,唯唯诺诺,任人欺负。
即便是藏拙,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。
如此前后对比,让端王胆战心惊,怀疑舒晏的身体里已经变了灵魂。
此时,她再说出“此间事了就走”之语,恰恰印证了端王心中隐忧。
他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忧惧,轻声问:“你要走?走去哪里?”
“没有走,我便在这里,还能去哪儿。”舒晏说。
“那怎么说,日后没有娶妻的烦恼?”端王追问。
舒晏想了想,“今年冬天,战事便将开启,届时兵荒马乱,谁还顾及我的亲事?”
“你又怎知……”端王颤抖道,“今冬一定会有战事?”
莫非你是天上仙人,看得透雍朝国运?
舒晏说:“只是猜测,届时再看吧。”
端王却沉默下去,方才心中炙热的怒火宛如被冰水浇灭,只剩冰冷的灰烬。
“王公子,你请回吧。”他说道:“天色已暗,你不宜再留在此处。”
王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,不明白为何舒晏几句话,就让端王脸色灰败、斗志全无。
他想要反唇相讥,但触及端王冰冷的、沉寂的眼神,不知为何心中一突,竟不敢再说什么,低头退了出去。
他茫然地向外走,心中乱糟糟的,总觉错过了什么。
——那是独属于舒晏与端王的秘密,他不了解,也无法参与。
端王站在阶上,静默片刻,突然说:“你该知道,我是心悦你的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舒晏睁大眼睛,“你心悦我?”
端王苦笑:“你竟从未想过?我自问待你之心从未遮掩。”
若非心悦,何至于如此上心,事事关照,唯恐她受了委屈?
舒晏却说:“我以为……你是将我当作肱骨之臣。”
贤德之君对才华横溢的臣属,也会尽心尽力,如待手足。
端王注视着舒晏,神情逐渐沉静,轻声说:“我心悦你。”
他神情慎重,姿态端谨,一字一句道:“我知道,你是世间无与伦比的女子,男人间、女儿间,无人及得上你。自知晓你的性别后,我便心绪难平,情难自抑。心中日日皆是你的身影,无时或忘。”
“去岁夏天,我们初相识,你出口成章、从容不迫,轻而易举揭破舞弊嫁祸案;赏花宴上,你临危不乱,救我性命,彼时我已心中触动,却懵懂无知,难辨感情;冬日雪深,我与你日日相伴,早已情根深种,却不敢言说;除夕夜里,我请你看满城烟火,见你并无喉结,方知你身份性别,此后情思炙热,难以压抑。”
“治水的两个月间,我与你同进同出,既敬佩你的才华,又敬仰你的心胸,与你相伴相行,纵然吃遍世间苦楚,亦不以为苦。”端王慎重地,慢慢地说道,“我钟情于你,这条命是你救下的,日后便是你的掌中之物,再离不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