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王的心中,浮起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想:既然舒晏未来要走,那若还畏首畏尾,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心,该是何等可悲?
既然爱她一场,总该让她知晓自己的感情。
倾尽全力争取,即便日后被抛弃,独留此间天地,也好过不敢作声。
他知道,舒晏心无尘埃,对情爱之事颇为懵懂——或者说,她对感情一事,总显青稚,几乎不会多想。明知他是男子,且知晓她是女子,又与她行动亲密、小意温柔,但她看他的目光,仍旧坦坦荡荡,不起波澜。
她仿佛将他当作上峰,又似是将他当作同伴,总归是干干净净的关系。
这让端王原本揭破身份、蕴养暧昧的心思,全然落了空。或许仙人本就无情,所谓情爱痴缠,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情愫。但事已至此,端王索性不再犹豫,无遮无挡地坦明心意。
不论舒晏能留多久,总归她留一日,他便爱她一日,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,如此而已。
待日后她走了,他留不住她,也有诸多回忆可供凭吊缅怀。
端王绝望地想着,做下最坏的预设后,心中反而坦然起来。
舒晏看着端王,眨了眨眼睛。
实话说,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表白,这对AI来讲,实在是难得的体验——上午王睿那次,其实不算。她当时只想着如何挽救局面,让王睿保守秘密,对他的感情反而毫无感触。
但是现在,端王认真地看着她,眼里满满地都是她的影子。
天色黑了下去,黛瓦白墙渐渐融进薄暮,蒙上一层朦胧的暗影。远处次第亮起灯火,暖光透过扶疏花木落下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端王站在阴影里,目光清亮如雪,定定地注视着她。
舒晏的心微微一颤,浮起些许莫名的、难以解析的情绪。
毫无疑问,端王是她在此方世界中,最为亲近的人类样本。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,有着人类的弱点,却也有着人类的光辉。
他在不停地成长,从最初沉默郁愤、束手无策的皇家青年;到追查赏花宴的凶手,逐渐胸有城府;再到南下躬身治水,风雨来去,历练出一身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,他在飞速成长,不断变得更好。
成长性,是他身上最鲜明的特色。
这份特性,远超过皇家贵胄的身份,让舒晏真正对他另眼相待。
毕竟她来到这里,最想获得的,就是人性的成长。
现在,他说:他心悦她。
他爱慕着他,以人类的感情,男人对女人的心意。
舒晏垂下眼睛,轻轻说: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的心意。”
端王点了点头,没有问她怎么想,知道她对他尚无感情,只是说:“那你休息吧,离王睿远一点,他心术不正,不值得托付。”
“嗯,我知道的。”舒晏回答。
端王静默片刻,转身离开了。
空气安静下去,只剩萧萧夜色在无声无息间漫上来,笼罩了整片空间。
舒晏坐在寂静的夜色里,望着跳动的烛火,心中想:这一趟历练,竟让她得到了人类的感情。真切地、炙热的,要从眼中心口溢出的炽烈情愫。
作为一个人工智能,这是不是意味着,她更贴近智慧生命了呢?
接下来的半个多月,舒晏与端王随太子在颖水沿岸巡查,溯流而上,直至雁门。看过修葺的堤坝、分流的水道、泄水的洪区,大多有条不紊,偶尔有些琐事,官员也能就地处理,没有再横生波折。
过了六月,雨水渐少,春夏相交的洪峰总算过去,天气逐渐炎热起来。
太子苦夏,匆匆看过雁门后,便急不可耐地启程回京。
舒晏与端王跟随回京,两人依旧如常相处,似乎并未因为那场表白而生出尴尬的嫌隙。端王看在眼中,心里反而叹息:若她感到不自在,甚至想要躲闪、回避,才是好事,那代表她心中至少有波澜,将他爱慕她这件事情放进了心里。
现在这般澄澈通透,反而表示她浑不在意。
当真是……大道无情吗?
反而是王睿,不再像从前似的,暗中窥伺舒晏了。每次舒晏发现他,都会让侍女或仆从客气地把他请走,一来二去,王睿知道自己行为唐突、惹了厌烦,也就不敢再轻易出现了。
七月十二,一行人回到雍都。
雍都已至盛夏,碧树连云,蝉鸣四起,庭前芭蕉展翠,道旁石榴花红。众人还未进城,便见许多百姓迎出城外,欢呼雀跃,“治水双贤回来了!”“端王爷!状元郎!”他们满心欢喜,甚至齐声唱起治水双贤的歌谣。
太子坐在马车中,薄唇紧抿,面色僵硬,侧过头去,不去看那些衣衫褴褛的底层百姓。
端王却走下车,与百姓关切交谈,问他们汛情如何,如今房屋怎样,现住在哪里,叮嘱他们要注意防暑。
百姓望着亲切和蔼的端王,顿时泪盈于睫,纷纷哭诉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