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的房子啊,都被水泡了。”
“朝廷没有人管,至今城南仍是一片烂泥。”
“塌了好多房屋,现在土地还软烂不堪,连休整都难。”
“只能住在蜗居的棚屋里,又黑又潮,在屋内直不起腰来,蚊虫横生。”
“老鼠大得要吃人,肆无忌惮地在巷子里跑,好多人中了暑热,奄奄一息。”
端王听后,心中微沉,与后方的舒晏对视一眼。
舒晏微微蹙眉,对他摇了摇头。
辞别迎接的百姓,往皇宫里去时,两人并肩而行,舒晏说:“洪水刚过,暑气浓重,要小心疫病。”
端王忧心忡忡,道:“先进宫看看,禀明父皇。城南的事情,要尽快处理。”
太子走在前面,听着两人的低声交谈,嘴角微哂。
这里可不是颖水,而是在雍都,真正的天子脚下。不是摆出皇亲身份,就能震慑旁人、令行禁止的地方,而是充满利益、人情,勾心斗角之处,即便是皇帝的政令,都要仔细斟酌,未必能圆满施行。
在雍都,怎么可能任由你胡乱行事?
等着吧,太子想,该给你吃点教训了。
一行人进入皇宫,但见金乌当空,飞檐斗角沐浴晴光,殿阁鳞次栉比覆着明黄琉璃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宫道两侧树木参天,层层绿云遮蔽暑热,唯有阵阵蝉鸣回荡在长廊间。
陛下所居的永和殿置了冰盆,凉爽而舒适。
皇帝身着绛色纱袍,坐在正北的软座上,望着回宫述职的众人。他先看端王,见他侧脸瘦削、目光沉静、气度端凝,便点了点头,又去看舒晏,见她体态瘦弱,肤色雪白,眉目清淡,却自有一股风流气质,不免道:“出去一趟,都长进了。”
然后,陛下询问考察的官员,“南行一趟,颖水情况如何?”
官员便以尊卑为次序,一一回话。他们深谙官场之道,每人侧重皆有不同,没有过分渲染端王与舒晏的功绩,只说颖水虽有汛情,但已经轻松解决,天下太平安康,乃是天佑国朝,沿路百姓莫不称赞陛下仁心,心悦诚服。
陛下的脸上露出些笑模样,道:“盛世国朝,本应如此。”
随后又问太子,“此行看到了什么?”
太子便说:“只见颖水汤汤,美景天然,百姓安居乐业,阡陌炊烟袅袅,城郭车马熙攘,四海皆承太平光景。文修武偃,物阜民丰,陛下德泽润及四方,千秋基业稳固绵长。”
陛下赞许点头,嘴边含笑,眉目慈祥。
太子见状,不由看了端王一眼,隐带得意。
——你便是在南方劳苦功高,百姓口口称颂,又能怎样?回到雍都,还是得看陛下的心意。
端王眉目不动,舒晏平静如初。
陛下道:“你们都累了,回去休息吧。云峥和舒安之留下。”
太子与官员躬身告退,只剩端王与舒晏留在永和殿。陛下收了笑容,说:“说说吧,具体是什么情况,怎么治的。”
端王沉稳道:“请父皇赐纸笔。”
陛下挥手,内监连忙上前,磨墨铺纸。端王看向舒晏,舒晏点头,到案前挥笔绘画,将颖水流域地形图一一画出,端王便参照此图,给陛下讲解何处施工、何处引流、如何泄洪。
陛下站在桌边,安静地听着,等端王讲完后,才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,用心了。”他说道,态度淡淡的,看不出明显的赞赏和喜色。
“雍都传唱治水双贤的歌谣,视你二人为天下之望。今日百姓出城迎接,满腔赤诚,皆盼你们救他们于水火之中。如今雍都城南水涝虽已褪去,然而房屋倾颓,污泥遍地,百姓无处可去,依你们之见,该如何处理?”
端王立刻道:“自该尽快休整道路、重建房屋,此事刻不容缓。洪水之后多有疫病,若任由百姓失居、暑热横行,恐怕会酿成更大祸患。”
陛下点头,“此乃朝野共识,朕是问:如何治。”
端王说:“开府库、调钱粮、募民工、督工程。”
陛下说:“府库空虚,无钱粮可调,民力疲敝,无民工可募。”
这便是在为难他们了,盛世国朝,国库浩荡,怎么会没有钱粮?无非是看朝廷愿不愿意出钱治理,仅此而已。
端王皱眉,并未和君父顶撞,只道:“儿臣尚有些积蓄,先自儿臣府中出吧。”
陛下嗤笑一声,“你有多少银钱,禁得住这般无底洞似的花?”
他看向舒晏,语气平平地问:“舒安之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