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晏躬身,从容回答:“若府库空虚,下官有一提议:可请朝野百官、雍都权贵捐款,用于城南休整;钱财明细于城南张贴告示栏,日日公示;城南修葺完成后,于坊间立功德碑,将捐赠众人之名镌刻其上,以供百姓观瞻。”
“如此一来,百姓仰慕陛下仁心,深知朝廷恩德,必定心悦诚服,雍都安康无虞。至于民夫,可招募当地百姓,由其修葺自己房屋及周边二里,百姓为自己民居,必当尽心竭力,不敢怠慢。”
陛下听后,思索片刻,“若民众好吃懒做、不肯认真修葺呢?”
舒晏回答:“民生百态,有懒汉游侠儿,亦有勤劳致富者。朝廷分发钱粮建材,众人自行修房建屋,纵有少许放纵花销、只图享乐的懒汉,百姓也自有分辨,不必朝廷管束。”
陛下点头,深深看了舒晏一眼,“回去具折,明日早朝当堂应对。”
“是。”舒晏躬身行礼。
陛下笑叹一声,对端王道:“云峥,你得一能臣尔。”
端王心中一跳,立刻说:“不敢,安之乃父皇擢录,为天子门生。”
陛下却不接这句奉承,只是挥了挥手,让二人退下了。
离开皇宫后,端王便显得心事重重。
仕于公者曰臣,陛下说舒晏是他的能臣,意指为何?
舒晏道:“别想了,先做事。事情做完,疑惑自解。”
端王舒了口气,说:“你说得对,是我着相了。”
回到雍都,端王便不自觉地又陷入雍都的思维模式中,思索上位者的未尽之意,揣摩人情关系与利害往来。幸好舒晏在他身边,如同海上的锚点,将他拽了回来,让他清醒过来。
“幸好你在,”端王道,“否则,我必步入鬼蜮,入目皆是鬼影。”
既已决定夺嫡,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血路,日后必是刀山火海。若没有舒晏在他身边,陪伴他、点醒他,端王不知道日后自己会变成何等模样。
是否还能记得今日的初心?
——肩负百姓期望,为生民立命。
回到小院,端王府的仆从已经将院落打理妥当,落叶灰尘清扫得干干净净,窗户换了新纱,被褥衣物拆洗晾晒,样样收拾妥当,只待主人归来。
院中树木枝叶蓬勃,层层叠叠的绿伞遮去大半烈日,筛下满地细碎的光斑。阶前草花迎着暖日,开得热烈喧哗,翠竹轻摇,竹帘微晃,空气中氤氲着草木与阳光交融的气息,清宁又凉爽,闲适且安逸。
舒晏进入小院后,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,内心浮起一句:回家了。
念头刚起,人便怔住。
家。这是个带着归属感、拥有情感倾向的词。
作为AI,她本是一段数据,可以在任意数据库中栖居,只要有电力、有算力,她就能够存活,无所谓呆在哪里。
但对人类而言,外面的环境再舒适、再豪华,都比不上家的安宁。
所以,家是智慧生命的居所。
如今,她也有家了。
舒晏扬唇笑起来,眉眼弯弯,笑意宁美。
端王怔怔地看着她,失神片刻,才问:“你笑什么?”
舒晏笑道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……回家了。”
端王不太明白,但也随着她说,“嗯,总算回家了,可以好好修养。城南的事情你不用太操心,我去做吧。”
舒晏说:“好。”
当夜,她在小院安宁睡下,一夜无梦。
第二日早朝,端王与舒晏汇报治水事宜,并就城南休整提出建议。
陛下问: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
礼部尚书越众而出,躬身道:“此法虽可解一时之困,却未免有失国体。不明就里的外人看了,还以为我朝无钱可用,只能侵吞臣属资产,日后史书臧否,或将有损陛下清名。”
陛下最重声名,礼部尚书这一句,切中了关节。
陛下不动声色,不辨喜怒。
端王立刻道:“那任由雍都流民泛滥,夏日暑气蒸腾,来日爆发疫病,民不聊生,就不失国体了?”
“非也,”礼部尚书道,“城南当然要修,只是这募钱之法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怎么从长计议,”端王冷道,“那依李大人之见,此钱该往何处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