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太子将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,咬牙切齿,“云峥——”
身后的内侍战战兢兢,将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出声。
太子急促呼吸,胸膛剧烈起伏,仍然感觉胸中郁气难疏,几乎要将他撑炸。
凭什么!
凭什么事情由他来做,便无人配合,上下贪墨,彼此掩护,花出数万银两,不仅无人赞颂他的功德,百姓还在背后偷偷骂他。凭什么事情由云峥来做,便人人听命,政令通达,令行禁止,效率既高、效果又好?
凭什么!
凭什么他们同时认识舒晏,舒晏却只亲近云峥,为他鞠躬尽瘁,建言献策,从不骄矜居功。凭什么朝堂文武官员,对城南修建一事争得面红耳赤,决策久久不定,舒晏不过几句话,便说服了众人?
他想不明白。
但要他拉下脸来,去问舒晏,他又做不到。
他是太子!是未来的储君!
将来御座之上,坐着的人是他,为什么众人却对端王俯首帖耳?
这样下去,民心所向……他还能登上皇位吗?
太子的心中泛起深深的恐慌。
另外一边,端王与舒晏也在说太子施粥一事。端王哂道:“他不通俗物,估计连米价几何都不清楚。三万两白银,够城南所有百姓一年的口粮,都被他用来施粥,底下人见他不懂,不趁机贪财才怪。”
“所谓治事,先得自己都懂,才能号令旁人。”舒晏说。
“是啊,”端王叹道,“从前端王府的管家,庄子上的管事,哪个不贪?还是我从颖水回来,通晓民情,看得清账本的水分后,他们才收敛一些。虽说水至清则无鱼,但想到他们手下搜刮的金银,在外得势张狂的模样,到底还是意难平……”
“我裁了一批人,正好精简人手。”端王道。
“也好,本来也用不到那么多人。”舒晏说。
端王笑了笑,又说:“这件事情圆满解决,工程做得漂亮,百姓歌功颂德,父皇必会大加封赏。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我可以提前和父皇说。”
舒晏想了想,“如果有选择的余地,殿下请去兵部吧。”
端王一怔,舒晏道:“早去兵部,早些熟悉,早做准备。”
端王听懂了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下一次朝会,陛下果然当众嘉奖舒晏与端王。
“……吏民协力,不辞劳苦,昼夜兴作,堵决口、疏淤河、固长堤。今洪流归道,水患悉平,四野复安,百姓重耕故土,安居乐业。念尔等功在社稷,利泽生民,特加恩:端王赏金千两、锦缎千匹,增食邑三千户,以彰劳绩;舒晏擢升工部员外郎,加五品衔,赏银千两、云锦二百匹,赐御制墨宝。”
内监宣完封赏,端王与舒晏出列谢恩。
陛下看着阶前的端王,道:“既已修完颖水,按理你该回工部,继续督办从前的事务。但太子侍父纯孝,你南下期间,皇陵诸事已由其主理,如今一事不烦二主,便由太子继续做下去吧。”
太子看向端王,嘴角微挑。
端王躬身,平静应道:“是。”
然后,陛下淡淡说:“明日你去兵部,跟着许卿学些兵务罢。切不可因微末功劳而心生骄矜、不服管教,当谨言慎行,虚怀若谷,多看、多听、少言,遇疑难之处静心求教,多思多量,知道吗?”
端王再次行礼,“儿臣明白,必不负父皇嘱托。”
朝堂之上,众臣皆安静下来,面面相觑,惊疑不定。
陛下这神来一笔,将端王安排进兵部,是什么意思?
兵乃国之重器,若当真要培养皇子,知兵、懂兵是必然的,但国朝重文轻武久矣,眼下边关安宁,并无战事,兵部其实声量最低,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。六部之中,吏部、户部、刑部才是真正的实权部门,或掌官员调度、或管国库出入,或司刑狱官司,那才是真正的核心。
兵部在六部中的排位,甚至排在工部和礼部之下,便如同鸡肋,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。
若不是陛下封赏在前,又说出这番勉励之语,众臣还以为端王行事高调、锋芒太露,惹了陛下不悦,被明升暗降呢。
太子也暗自思量,百思不得其解。
陛下此举,究竟是看重云峥,还是在打压云峥呢?
进入兵部,跟着老态龙钟的兵部尚书学……实在让人想不明白。
重重视线之中,端王眉目不动,面如平湖。
他身上的气质,和舒晏越来越像了。
散朝之后,太子走到舒晏身边,似笑非笑,“舒卿,日后同部为官,请多指教了。”
太子自礼部入工部,舒晏任工部员外郎,那太子便是舒晏名正言顺的上峰了。
舒晏躬身行礼,表情平静,“不敢,请太子指教。”
太子笑叹,“舒卿大才,孤能有何指教?唯盼舒卿多教我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