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舒晏,目光似嘲非嘲,藏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和端王同时认识舒晏,是他主动示好在先,邀请舒晏参加赏花宴。按理来说,他本该处处占据先机。但不过一个冬天,舒晏就与端王秦近起来,两人形影不离,他再也插不进去。
他从前以为,舒晏不过是个侍才放旷的书生,纵有才华,却没有攀附的眼色,日后必定不得志。故而在她中举之后,他便冷落了她,想给她一点教训,让她早日学乖,懂得曲意逢迎。
这是惯常的手段,他手下的清客、文人,哪个不是如此?
他只需稍微冷待,他们便心急如焚,热切地表起忠心来,无有不应。
舒晏本也应当如此,毕竟,他是太子啊。
他天生就在她之上,应是她来讨好他、攀附他。
但他没有想到,天才之人,本不该以庸常对待。
转眼工夫,舒晏便是三元及第,这时他再想结交,已经晚了。
而后又是连天密雨,舒晏南下治水,与端王共同扬名天下。云峥窃夺了他的能臣,夺走了本应属于太子的荣光。
夏季烈日炎炎,风裹着滚烫热气扑面而来,庭前蝉鸣聒噪不休。
太子站在烈日之下,突然道:“舒卿,过往是孤目下无尘,多有得罪。日后同部相处,我们重新来过,如何?”
就让一切回到最初,回到去年的夏天。
他从头和她相处,他不会做得比云峥差。
端王站在旁边,闻言嗤笑一声。
太子目光沉沉地看过去,端王却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舒晏,轻声道:“这日头毒,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说着,他将舒晏叫到荫凉下,与她一同出宫,将她送上马车。
独留太子站在明晃晃的烈阳下,心中郁气翻涌,难以抒怀。
——从头来过。
端王想:这世间之事,哪有说从头来过、就能从头来过的?
错过了,就是永远错过了。
往后数月,端王在兵部熟悉兵务,经常去京畿大营与西山大营,了解京城防务;舒晏在工部按照上峰指示,整理往年的农事、水利工程;太子督办皇陵修建,却很少去现场勘察,多数交由工部官员办理,反而时常来到舒晏这边,送来冰山、好茶与吃食,与她闲话家常。
这一日,太子说起花销,叹道:“修建工程,实在靡费甚巨,不过建设几处明楼,就要耗费数万两白银。难得舒卿南下治水,竟未耗国库钱财,着实居功甚伟。”
舒晏低头抄录的笔尖一顿,问:“数万两白银?几万?”
太子说:“许是四万两,或是五万两。”
四万两和五万两,可是差了很多。
舒晏道:“殿下去查查吧,若是耗费五万两,那中间大约有三万两白银,是被贪墨了。”
“什么?”太子怔住,“你如何得知?”
舒晏放下笔,“请问殿下,当今石方、木材价格几何?”
太子没有说话,微微蹙眉。
……他不知道。
舒晏又问:“修建皇陵人工几许,每日多少工钱?”
太子依旧没有说话。
“神道石刻多少对?”
这个太子知晓,忙道:“十八对,分别是象、狮、虎、獬豸、骆驼、麒麟……”他一一列举,舒晏等他讲完,又问:“多少匠人雕刻,工钱多少,一座石刻成本几何?”
太子又语塞了。
舒晏便低下头,继续抄录往年案例,说:“殿下与其在我这里消磨时光,不如去考察一番,也好过让下属浑水摸鱼,贪墨国帑。”
太子抿了抿唇,心中有些生气,道:“我立刻令工部侍郎过来回话。”
舒晏说:“你若去问,必定天衣无缝,就该花这些钱,且事后再查,半分痕迹都无。”
“那该怎么查?”太子问。
舒晏淡淡道:“把自己当成平民百姓,自己去问、去看、去了解。你知道了,旁人就骗不了你。”
太子皱起眉头,沉吟不语。
两天之后,舒晏便听到:太子将工部侍郎叫来质询,说起石材、木材的价钱,问为何耗资如此之巨。工部侍郎大呼冤枉,称因修建陵寝,各处建材早已涨价,翻了三四倍,如此花销实属正常。太子要求出具账目,侍郎立刻双手奉上,果然账目记录齐全,没有丝毫问题,找来供货的商人对峙,口供也都对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