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怒气冲冲地来寻舒晏，不忿怨道：“上下都已查明，根本无人贪墨，价格就是这般。你无实无据，凭空臆测，倒害孤白落了面子。”

舒晏问：“殿下已查明价格？”

太子昂首道：“当然。”

舒晏便说：“那今日下值，殿下若是有空，便随我走一趟吧。”

“去哪里？”太子问。

舒晏说：“去找建材商人。”

夏日天长，下值之后，室外仍然艳阳高照。太子有些不愿出门，但见舒晏已经换了衣服，终究无可奈何，不情不愿地随舒晏来到西城，这里是雍都的市集，各色商品均能找到。

两人扮作富商，不带随从，只说要修建园林，询问建材价格。数个建材商人围上来，见两人衣着富贵，肤色白净，神态风流，必是富家子弟无疑，于是互相对视，都报了高价。

尽管如此，仍比工部商人的价格低了一大半。

舒晏问：“若我现在就要，石材与木材几日能到？”

一位商人笑道：“小人手里现就有一批，贵人要去看看吗？”

舒晏说：“走吧，去看看。”

到建材存放地一看，果然琳琅满目，各种建材都有，且物美价廉。

太子的脸上挂不住，狐疑地问：“不是说近日雍都材料溢价？你的建材为何如此便宜，可是以次充好？”

商人目瞪口呆，当即道：“贵人这是哪里的话，小人经营买卖数十年，往来道上都知晓小人的名字，商人以诚待客，怎会以次充好？贵人若不信我，去打听打听我胡阿庆的名号，听听旁人口中如何说我。”

然后，他又眉眼灵活，笑着说道：“若贵人想要更好的材料，在下这边也有，可以带两位去看看……”

舒晏说：“不必，你这边的价格，比黄家总是公道的。”

商人立刻笑起来，“黄家做朝廷的买卖，那能一样嘛，每年光进献的银子就有数万两呢，小本买卖，比不得皇商。”

太子再次呆住。

看完建材后，舒晏没说买，也没说不买，带着太子往回走。

商人见他们神情淡淡，急忙道：“贵人若诚心想买，价钱这边还可以商量……若要更好的材料，小人也能运来。您想要什么？紫檀木、黄花梨、红酸枝、鸡翅木，乃至……金丝楠，小人都有门路。”

太子惊住：“金丝楠是贡料，你也能有？”

商人笑得见牙不见眼，连忙道：“圣人宽仁，不绝百姓门路的。”

太子便明白了，这是民间的倒买倒卖。

他的脸色有些难看，舒晏道：“店家请先回，我们再看看。”

商人只得住步，口中还道：“贵人若有想要的材料，且来寻小人，小人这处的品相比旁家都好，价格也公道！”

回去的路上，太子费解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他百思不得其解，为何他听来的消息，和舒晏带他来看的，悬殊如此之大？

舒晏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殿下是自己去问的价格，还是派侍从去问的？”

太子没有说话。

舒晏已猜到原因，便说：“钱帛动人心，恐怕您一吩咐去查，风声就走露了。”

太子咬了咬牙，终究道：“当真刁奴，不可信赖！”

舒晏不予置评。

第二日，太子赶走了身边的两位侍从，然后此事便落下帷幕，再无后话。官员该如何行事，还是如何行事，既没有再查贪墨，也没有更换主事，更没有替换皇商。太子依旧苦夏，贪凉不爱出门，整日呆在雍都，一切皆如从前。

甚至这段时间，他都避着工部侍郎走，似是觉得尴尬，不愿见他。

舒晏看在眼中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太子再来寻她时，她很少说话了。

她是个能静得住的人，可以坐在桌前，板板正正地誊录材料，一整天都不说话。坐姿标准，脊背挺拔，头颅微微低垂，侧脸浸润在朦胧的夏光里，透出安静清然的美丽。

太子是体热之人，即便坐在摆着冰山的房中，依旧汗流浃背。但舒晏却很少流汗，她的身体仿佛一尊冷透的白玉雕像，不动声色，不喜不悲，在夏天也透着一股凉意。

太子便道：“舒卿莫非是天上仙人？怎么如此热夏，穿着高领长衫，依旧不见汗意？”

舒晏没有回话。她停下了笔，小心地晾干墨迹，将整理好的材料收起来，预备明日呈交上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