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舒晏说好,端王便决定去试试,否则整日呆在兵部,听老官絮絮叨叨,无事可干,心中反而愈发焦躁,总有种莫名的催促感,敦促着他尽快做些什么,坐卧不宁。
毕竟今年冬天,战事就要爆发了。
若无万全准备,该有多少人身亡?
即使舒晏在他身边,他也没有太多把握。
但多想且无益,只能专注眼前,走一步看一步。
席面铺着细竹凉簟,食器尽用白瓷。冷盘先上,井水镇过的冰雪脆藕、酱渍胡瓜、鸡丝麻腐等整齐摆盘;主菜有莲房鱼包、清蒸鲈脍、冬瓜煨老鸭,少油清爽;主食配翠碧的槐叶冷淘,鲜果皆是浮瓜沉李,蜜渍樱桃、冰镇莲子羹,清淡雅致。
端王一边夹菜,一边与舒晏闲话。
“那个王睿,去京畿大营了,如今正在我手下。”端王道。
舒晏微怔,回京之后,她很少再见到王睿,也没有关注他的动向。
“他怎么会参军?”舒晏有些奇怪,定国公夫人竟舍得他在军中受苦?
端王道:“定国公府原本将门,他父亲正领着西北防务,他读书又不成器,参军才是正路。若要当个纨绔子弟,当然可以游手好闲、斗鸡走狗、无所事事,若是有点骨气,想做些什么,吃苦才是应当的。”
舒晏想了想,说:“也是。他在军中锻炼锻炼,或许身体还能好些。”
前段时间,他瘦得也太惊人了,几乎形销骨立。
端王又问:“你呢,近日如何?我怎么听说,太子殿下经常找你呢。”
舒晏说:“你不在工部,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端王笑道:“毕竟在工部呆过一段时间,还有些香火情。”
舒晏便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告诉端王,端王听后,叹道:“太子就是这样的性格,惯爱花团锦簇,不愿撕破表面和气,做出招人诟病的事情——总归贪墨亏空,不是亏的他的私库,而是国库罢了。但这样一来……”
他放下筷子,沉眉道:“日后国库无钱,处处掣肘,该如何是好?”
舒晏咽下清凉酸爽的嫩藕,从容说:“不用着急。此事从前由你督办,后来改为太子督办。你主事时,钱财账目一应俱全,花费多少皆有记录;太子主事时,所耗资财竟然成倍增加,账中皆有明细,日后自有计较。”
端王说:“我不是为攻讦太子,只是可惜那些钱财,都是民脂民膏,却养了贪官蛀虫。”
舒晏笑道:“我也不是为太子,而是这天下银钱,都是有定数的,不过流通转移而已。放在国库保管,和换个地方保管,其实无甚区别。冬日战事爆发,事急从权,哪里的钱都能拿到。大军一动,粮草、布匹、铠甲、武器,都需金钱支应,贪墨反而是现成的名目。”
“先让他们高兴几日,”舒晏声音清淡,“届时来个彻查,军费就有了出处。”
端王微怔,反复思量舒晏的话,半晌道:“……确实。”
“战事爆发初期,无论国库是有二十万两盈余,还是三十万两盈余,户部尚书都会收紧口袋,不愿充作军资。与其辩来辩去,束手束脚,还不如自己筹措,反而便宜。”端王轻声道,声音平静森然:“那就先让那些金银财宝,在他们手中暂存几日吧。”
舒晏点头,笑道:“不生气了?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。”
端王拿起筷子,继续吃菜,却说:“在你眼里,恐怕世间没有大事。”
端王已经发现,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,他是寝食难安,舒晏却安之若素。
——或许对仙人而言,即便王朝覆灭,也不是什么大事吧。
但他却不能坐视,绝不能让雍朝的祖宗基业,断送在他这一代。
谁让他出身皇家,担负着黎明百姓的供养呢?居于万民之上,便该抚育万民生息。
这日聚完,两人又各自忙碌起来,聚少离多。
舒晏依旧在工部整理卷宗,但闲暇之余,却时常翻阅端王送来的兵部卷宗,统计各地兵力,了解边防布置,西北、西南和北方的军务。太子很少再来找她,他似乎是自尊受挫,不愿见人,甚至少来工部,多数呆在东宫。皇陵修建的事宜也只通过侍从传达,有时工部官员还要去东宫候见,倒真有了几分储君的派头。
从回京后被太子热切追捧,到突如其来的冷落,工部官员都在冷眼旁观舒晏的反应。
舒晏却不动如山,既不沮丧,也不着急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哪怕工部侍郎只是给她些无关紧要、琐碎耗神的事务,她也无动于衷,处之泰然。
确有不以物喜、不以己悲的品格。
端王则在京畿大营和西山大营折腾得风生水起。每半月一次演武,年轻儿郎们聚在一处,好胜心完全激了起来,互不服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