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当即脸色煞白,跪在地上,战战兢兢:“儿臣、儿臣不敢……”
他的第一反应,竟是仓皇地看向舒晏。但舒晏立在人群之中,肩背平直,眉目不动,无悲无喜,如同一尊高远的神像。
太子的心倏然沉了下去,空荡荡的,没有落点。
端王一纸奏折,详细列明两人主理前后,工部为修建皇陵花费的所有开支,前者账目几何,后者账目几何,选用哪家供货,为何价格飙升——皇商黄家是新加入的供货商,给工部侍郎送了万两白银,垄断了木材供应。
另有皇商龚家,原本端王在为时,便用他们的石料。但太子主事后,他们见黄家疯狂涨价,太子与主官却不管不问,便也拿出万两白银,上下打点,给自己的材料提了价。
于是皇陵修建还未完成,为陵寝而花出的银两,就已有十五万两之巨。
陛下看后,怒气上涌,当即责问太子。
端王道:“陛下息怒,太子殿下信任臣属,此事恐怕殿下不知内情。”
他似是在为太子开脱,可当下境况,太子知情是罪,不知情……便不仅是罪,更是能力不足。
陛下派他主理帝陵,督办修建,他却懵懂无知,任由手下官员贪墨,致使国帑外流,更无所作为。此事不过小事,却显出他轻易被臣工蒙混拿捏,日后若得继大统,这天下究竟谁说了算?
如此才德,可堪为太子?
端王这一招,着实切中了陛下的内心,不可谓不狠。
但与此同时,众臣也都在冷眼旁观,看端王后续的处理。
——他从工部出身,也曾督办皇陵,手握人脉,因此才能拿到这份账册明细,清楚其中贿赂和贪墨的细节。但他将其公之于众,上达天听,却也将工部众官送入险地。
这种时候被查出贪墨,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谁给了端王消息?端王给了他多少好处?他又是否会受到此次清查的牵连?
还有,治水双贤之一、新科状元舒晏,可还在工部任职呢。
众人都在观望,想看端王是否果真狠辣无情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
但端王的处理简单且直接。他并未牵连过广,只问责工部三品以上、拥有决策权的官员。左右侍郎接连落马,抄家夺官,罚没家产,而暗中贿赂、窃夺国帑的皇商,也被削去内廷供应之职,所获非法钱财尽数查没。
端王道:“商人重利本是天性,若朝廷官员人人修身自谨,商人无漏洞可钻,自然本分经营。是官员先态度暧昧,他们才敢如此张狂行事,故此案中两位侍郎为主责,皇商为次责,按责论罪。”
“战事在即,朝中宜稳不宜乱。此时大动干戈,耽搁了西北军情,得不偿失,当一切以大局为重。”端王动时若雷霆骤降,收时也干脆利落,前后不过三天,此事便结了案。
经此一案,朝廷查没白银二十万两。
军费,这就有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端王的心思:这场仗,他要打。
端王锐气之盛,连陛下都不免心惊,问:“兵戈乃国之重器,牵一发而动全身,兹事体大,你非要打?”
端王站在朝堂上,肩背挺拔,眉目镇静,沉声道:“陛下可曾记得,前年赏花宴上,那两支射向我和太子的箭?”
陛下沉默下去。
那两支箭,来自西北边境。刺客查明是由武进侯指使,靖王因此夺爵,但那刺客落网之后,却始终一言不发,直至熬刑不过身死。后续便有风言风语,称那刺客口音异常,不似中原之人,故而不肯发声。
端王道:“行刺之人当来自漠北,北狄早有不臣之心,今冬苦寒,他们为生存活路,必要南下劫掠。我朝太平久矣,不经战事,战力如何尚未可知,倘若防线不堪一击,狄人尝到甜头后,必会野心膨胀,酿成滔天祸患。”
陛下道:“我西北二十万守军,蛮狄几许人也,如何破我防线?不过些许小患,不值大动干戈。”
端王却道:“我自入兵部,往来京畿大营与西山大营,已见军中百态。实不相瞒,纵人多势众,实不堪一击。”
兵部尚书汗颜,连忙道:“殿下,殿下,您怎可长他人志气、灭自己威风?我朝素来富裕,兵强马壮,蛮狄万万比不得。雍都附近两座大营,皆是青年才俊,又经您一番历练,早已今非昔比。”
端王摇头:“他们是富贵乡里的公子,蛮狄却是即将饿死的豺狼。”
“既然即将饿死,且抵过这个冬天,由着他们饿死罢了。”户部尚书道。
端王说:“可这群饥饿的豺狼身侧,还有膏腴富贵之地,脂肥肉厚,正待采撷。”
他长揖下去,沉声道:“父皇,边关的百姓也是国朝子民,若蛮狄频频犯边,他们该如何是好?不能放他们于大局之下,置之不理。”
陛下沉默不语。
这时,舒晏随之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漠北多骑兵,我朝多步兵。华夏千年历史,骑兵对步兵总是更占上风,战局恐难十拿九稳。不若由臣等先行,至西北考察情况,若形势不妙,请先调动西南与北部驻军,就近支援。”
陛下诧异,问:“舒安之,你愿去西北?”
端王道:“我与她同去。”
舒晏说:“臣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