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晏说:“请问舆图何在?”
排名布阵,大军攻防,除却平原会战,地形与走势最重要。
刘将军连忙取过舆图,铺在端王与舒晏面前。因边境战事频繁,历朝历代都十分注重舆图绘制,故而这张图纸虽略显陈旧,却描绘清晰,细节丰富,凉州一地的山势地形、城池郡落尽在其中。
舒晏俯视片刻,道:“狄人自萧关入朔关,自朔关进青陇,大军入中原地界已有数百里。端王说得对,他们兵马虽多,却没有粮草,只能以战养战,劫掠沿途城郭。”
“如今萧关、朔关、青陇已入其斛中,所有钱粮财富皆成狄人资财,若拒守州城不出,狄人纵一时不会深入,也会在周围劫掠,获得源源不断的粮草,兵祸永无止境,直至将凉州的地皮刮空。”
她说得平淡,却让刘将军陡然打了个激灵,心中泛起森森寒意。
“战争就是这样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,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们必须主动出击,寻求胜利。”
她看向屋内众人,表情极淡,却很认真,“诸位不要心怀侥幸,我们没有退路,州城的百姓更没有退路。大军一时半刻无法赶到,我们只能依靠自己——要么,打赢这场战争,驱逐狄人;要么,死在这片土地上,马革裹尸。”
屋内陷入死寂,压抑冰冷的氛围衬着寒冬料峭的天气,让人感觉骨缝都冷了起来,忍不住想要发抖。
他们,能打赢吗?
二十万大军都赢不了的战斗,六万步兵,赢得了吗?
但舒晏说:“只要我们赢了一场,以后的仗就会越来越好打。狄人没有粮草,举全族兵力兴战,只要守住国土,不让他们有劫掠、补给的机会,他们就会越来越饥饿,越来越衰弱,不战自溃。”
“第一场仗,是重点。”端王说。
舒晏点头,“不错,第一场赢了,他们就暂时失去补给,五万大军的消耗绝不是小数目。守住前半个月,后面他们便会着急起来,急中出错,自乱阵脚。”
端王问:“道理虽如此,可是怎么打?”
舒晏说:“要我说,现在打。”
“什么?”众人皆怔住,面面相觑,呆若木鸡。
舒晏解释道:“他们刚占青陇,正是大肆劫掠、酒足饭饱之时,此时为骄兵,没有防备。若待对方耗尽青陇的粮食,重整旗鼓,继续往东南进发,便是我方疲惫、敌方锐意之时,更加难打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出其不意、主动出击。”端王沉吟,“不错,既然要打,就要拿出悍不畏死的气势,认真赌命去打,而不能龟缩不出,消磨志气。”
“而青陇城内民居林立,骑兵的优势被降到最低,步兵巷道战的优势反而容易发挥,有利我方。”舒晏点向青陇城,又指向城外不远处奇崛险峻的山脉,那是祁连山的支脉,舆图标注为乌鞘岭。
“先出其不意偷袭,狄人悍勇偏激,必会组织反攻,士兵恐难正面对抗,不必枉送性命,且战且退,往乌鞘岭方向逃,我们请君入瓮。让民夫在乌鞘岭准备落石,待狄人兵士过来,便滚石而下,将他们困于深山,无处可去。”
舒晏说得平淡,但不知为何,在场众人听了,竟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。
仿佛已经看到反击成功,打了胜仗的画面。
“就这么办!”刘将军一锤掌心,大声道:“本来战事不利,丢失国土遗害百姓,就是抄家问斩的大罪,我们纵使逃了,也不过一个死字,还会连累家人。不如跟他们拼了,纵然战死沙场,也能留个美名!”
或许朝廷见他们忠烈,还能免祸于妻小。
众人面色沉毅,一致点头。
舒晏看向端王,又说:“还需要你在整军出发前,先在阵前鼓舞士气。狄军勇猛,我方二十万大军溃败,军中士气必定低落,士兵不知前路如何,战力大打折扣。你要激起他们的血性,让他们拼尽全力,去报仇雪恨,去争得军功,去恩荫家人。告诉他们雍都没有放弃,你身为皇子,正与他们同生共死。”
端王微怔,目光沉着下来,重重点头,“你放心。”
当日下午,城中点兵集结,预备反攻。将士们吃了一顿饱饭,端王站在军前,朗声道:“我名云峥,自雍都而来,陛下第二子,封号端。边关战报传入雍都,陛下即刻下令,让我等驰援西北,将北狄敢来进犯的所有人马,都留在大雍境内!”
“援军正在后方,转眼即至,足有百万之众。大雍人丁众多,兵强马壮,即便暂时战事失利,胜利也终将属于我们!但是诸位,你们是败军,他日大军取得的所有战果,都是他人的功劳,可你们受到的苦楚半分不少,你们甘心吗?”
“你们的父母妻儿尚在后方,他们封妻荫子,战功赫赫,你们甘心落于人后吗?我已到了凉州,知道之前战败不是你们的错,只是无人领军,猝不及防罢了!若有人领着,你们难道比狄人差?!”
“你们是否看到了战友被狄人杀死?是否看到百姓像牛羊一样被狄人驱赶着处决?是否看到狄人在我们的国土、我们的城邦里,掠夺我们的粮食和财富?你们都是年轻的儿郎,你们甘心吗,你们骨子里的血性呢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