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王总算知道，舒晏为什么会说“打起来后，别害怕死人”了。

战场是个巨大的绞肉机，恐怖骇人。对抗的兵器变成杀人的武器，冷硬的刀锋切入柔软的□□，洒下黏稠、鲜红的血液，一个个鲜活的人命颓然倒下，混着灰扑扑的泥土，暗淡地躺在黑夜里，血流成河。

死去的人里，有狄人，也有雍人，更有无辜的百姓。

这一刻没有仁义道德，人仿佛成了野兽，被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着，将利刃砍向同类，杀戮、再杀戮。

狄人猝不及防。因为轻而易举取得胜利的傲慢，和酒足饭饱后慵懒的懈怠，他们甚至没有派人在城墙上观察，被甲胄完整、作战有序的雍军偷袭，死伤惨重。

端王也在城中，他登上城楼、占据高位，俯瞰城中的战况。他必须保持清醒，在合适的时候下达合适的指令，何时进攻、何时撤退、何时诱敌深入、何时殊死一搏。

他得指挥战场。

他看到无数人像野草似的，被狂风吹折，倒了下去，身下流出汩汩鲜血；看到幸存的百姓拿起菜刀、镰刀和削尖的木杆，满脸血泪地捅向狄人；看到一队雍人按照计划，找到城中存放马匹的地方，一个个给骏马抹脖子——这是舒晏的安排，只要有机会，先摧毁狄人的战马，将他们拉下马背。

他也看到狄人在惊慌失措后，很快反应过来，响起三长一短的军号，号召剩余的狄人尽快集合，组织反攻。

整个青陇城内流血漂橹，完全被鲜血和杀戮淹没。

端王感到有点恶心，胃里翻涌滚腾，头脑微微眩晕。

原来，这就是战争。

——再多的想象，都比不过眼见为实的震撼。

战场之上，人不再是人，命也不再是命，只是麻木的、无情的数字。

那一瞬间，雍都所有的繁华美好、莺歌燕舞都褪去了，只留下最鲜血淋漓的真实，印在端王的眼底。

他们一定要赢，端王想。

只有赢了，这样惨烈的悲剧才能尽快停止，大雍境内的其他郡县，才不会像青陇似的，继续遭受战争的蹂躏。

这一刻，他真切地意识到，他的肩上当真担着万民。

他不敢让自己软弱，不能让自己动摇，只能瞪大眼睛，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中的战况。

一个时辰后，散落城中的狄人终于集结完毕，在一位虬髯大汉的带领下，组织反攻。

两处马场的数千匹战马死伤殆尽，但还有更多的狄人找到了马。

他们开始占据主动权，比起雍人的悲愤，狄人的目光是雪亮的，他们似乎在享受战场和杀戮，正在满心疯狂、迫不及待地，要杀死来犯的雍人，给他们足够的教训，让他们认识到——

狄人，不可战胜。

仓皇奔跑吧，挣扎逃命吧，跑到更远的内地去，把这片洒满金银粮食的膏腴之地让给我们，让给饱经饥饿寒冷，伤痕累累、没有退路的狄民，让长生天的光辉洒向雍朝。

这样，才能勉强抚慰我们心中的不甘。

同样生而为人，凭什么你们可以安居乐业，有饭吃、有衣穿，而草原子民只能承受严寒天灾，像羊群一样地死去呢？

这些孱弱的雍民，也该尝尝无助的滋味。

他们疯狂大笑着，纵马在城中狂奔，长刀如同死神的刀锋，收割着雍人的性命。

端王心中血气翻涌，右手狠狠一挥，城墙响起长号，在夜色下苍凉呜咽，如同一声干哑的哀嚎。

雍军开始向城外奔逃，西城门大开，他们便一路向西，那里有一座山，进了山就安全了。躲藏的百姓全都跑了出来，跟着雍军对抗狄人，眼见他们撤了，愣了一愣，也跟着他们跑。

无论如何，他们都不能再留在这个城里。

浩浩荡荡的兵士与百姓奔出青陇，如同一条踉踉跄跄的长龙，游入深山。

狄人纵马在后方追赶，尽管雍人先跑，拉开了一段距离，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？

于是，最后方的百姓和士兵，就一排排地倒了下去。他们用生命牵绊住狄人，给前面奔逃的众人喘息之机。

端王闭了闭眼，背负着无辜的生命，沉声道：“走！”

他下了城墙，与百姓一同奔向乌鞘岭。

狄人杀红了眼，发誓要给偷袭的雍人一个教训，让他们再也不敢反抗，于是一路追杀，追到了山里。

乌鞘岭下有条进山的路，地势平缓，内藏乾坤，初时两岸山脉夹击，山脚一马平川，到内部才崎岖起来。于是，当马匹站在乱石前，无法再往前走时，狄人才察觉不对。领头的虬髯大汉停下来，想要准备撤退。

但山谷狭长，后方的狄人不知缘由，还在前仆后继地追来，喊杀震天。他们被堵在山谷中，一时半刻竟出不去。

追赶的狄人都进了山谷，众人兵马交错，一片混乱。领头人心中泛起不详的预感，他心中焦躁，大声呼喊，竭力稳定秩序，想要重整队伍返回。

然后，他听到了隆隆闷响。

大汉骇然抬头，只见巨石从天而降，将他和战马砸成了烂泥。

山头冒出无数民壮，他们双眼烧着怒火，脸上燃着刻骨铭心的恨意，一块块将巨石推下，砸向追来的狄人。

这些最前锋的狄人，这些杀害雍人的狄人，被重重山石压住，尸骨无存。

一时之间，山底血骨为泥，堪为人间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