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晏站在山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,一言不发。
端王从后方登上来,甲胄染血,身形狼狈,先问:“你没事吧?”
舒晏看过去,“你怎么了?”
端王苦笑,“遇到追来的狄人,打杀几个,差点被砍成两半。”
舒晏微微蹙眉,“下一次这种事情,还是我去吧。”她有大数据算法,其实比端王更安全。
端王立刻道:“不行,刀剑无眼,万一疏忽……”
他抿了抿唇,低声说:“你比所有人,都更重要。”
舒晏沉默片刻,竟说:“你心中爱我,才会这么想。”
端王微怔,这是第一次,舒晏说“爱”。
他刚经战乱,脑袋混沌,一时反应不过来舒晏的意思,只是愣愣地看着她。舒晏却收回目光,平静道:“其实我的命和旁人的命,是一样的。”
然后舒晏问:“战况如何?”
端王只得含混地按下自己的心思,回答道:“初时依靠偷袭,我们占据上风,但狄人果然悍勇,待他们反应过来,我们就打不过了,只能暂时撤退……死了很多人,很多很多。”
他把他们带出来,许诺给他们战功和荣耀,却让他们枉送了性命。
这种时候,端王甚至感到茫然,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。
舒晏站在那里,眉目不动,情绪仿佛没有丝毫波动,只是道:“战争都会死人,不要怕死,不要畏怯。若是怕,战争就败了,到时会有更多人死亡,永无止境。”
端王看着舒晏的侧脸,觉得她当真心如坚冰,眉如山岳,毫不动摇。
山下传来凄厉的惨叫,蒸腾着死亡的气息。即便死的是狄人,端王也感觉心神俱颤,那是第一次经历战争的人的本能反应。
但舒晏却没有丝毫波动,面如平湖。
都说慈不掌兵,果真如此。
端王想,舒晏大概比他更适合当将军。
东方泛起微微的鱼肚白,山峰染上浅淡的银光,山脊线条硬朗冷峻,在黑暗中渐渐显出身形。山间尽是冷冽的寒气,氤氲着铁甲布衣,几乎将人冻透。
山下再没有惨叫,无声无息,连血都仿佛结了冰。
舒晏放松紧绷的肩膀,知道第一场仗,终于结束了。
“回去吧,”她说,“清点伤亡,把伤兵挪出来,单独救治,注意保暖。”
端王说:“可惜场面太混乱,不知道究竟歼敌多少。”
舒晏说:“山下共五千兵马。”
端王微怔,“你看得出来?”
舒晏说:“我数过。狄人虽说五万大军,但精锐终究有限,单这五千兵马的战果,也算值得了。回去要庆功。”
端王沉默点头,与舒晏一同下山。
回程路上,他说:“恐怕雍军死的更多。”
舒晏说:“是的,雍军的死伤人数,恐怕要过万。”
端王紧紧地咬住牙根,眼眶发热,双手颤抖,喉中哽咽。
舒晏道:“战争不可能没有死亡,必得付出足够的代价,才能取得想要的战果。我们的第一仗,尽管惨烈,但确实赢了。万事开头难,赢了才有后续,才能接着打,才能更好打。”
若这一仗输了,雍军再度溃败,那下一仗只会更难。
她将手放在端王的肩上,对他说:“我们开了好头,别怕。”
端王咬着牙,突然回身抱住舒晏,紧紧地、死死地抱住她,许久不言。
舒晏犹豫片刻,也伸出手,轻轻地回抱住他。
许久后,端王说:“走吧,回去庆功。”
要庆功,哪怕战争如此惨烈,也要庆功。
因为他必须告诉士兵,告诉百姓:他们赢了,他们取得了战果,幸存的所有人都有功劳。等到战争结束,就可以按功封赏,加官进爵。
这样他们才肯继续打仗,才肯拿命去拼。
战争啊,战争……
罪恶累累的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