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州城,士兵整顿休息,清点伤亡。
连同从青陇逃出的百姓,只剩士兵两万多。
——这一仗,死了一万多人。
但士兵竟然很激动,他们热切地讨论着自己杀了几个狄人,最后狄人中计,死在乌鞘岭的场景又有多解恨。州城的民壮没有见到青陇的惨烈,更加斗志高昂,想着很快就能展开反攻,将狄人驱逐出雍朝的地界。
那些豺狼虎豹似的蛮人,只知抢夺与杀戮,愚昧懵懂,连最简单的诱敌之计都看不出来。大雍地大物博、兵强马壮,只要认真起来,轻易就能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!
就连青陇的百姓,在麻木恐惧之中,眼中都透出希冀的亮光。
快点结束吧,这场可怕的、残酷的战争。
天色已经大亮,上午休息,下午庆功,民壮轮流警戒,若有异常及时来报。
端王在州城的官邸休息,连日赶路加一夜兵戈,他太过疲惫,浅浅地睡了一觉。
但还未睡实,便从睡梦中惊醒,心脏怦怦直跳,满头大汗。
他梦到了战场,梦到流淌的鲜血和无尽的死尸,百姓躺在血泊之中,双眼无神地睁大,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恐惧,死不瞑目。
端王趴在床边,干呕两声,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许是受了惊,他下午竟发起低烧来,浑身无力。但他仍然硬撑着起来,参加城中的庆功宴,在士兵面前干了一碗酒,豪言道:“今日大胜不过是开始,待我们重整旗鼓,必将冲入草原,血洗北狄王庭!”
下方的士兵全都高高举起拳头,大喊道:
“血洗北狄王庭!”
“血洗北狄王庭!”
端王勉励一番,说回去休整,刚一进房就软倒了。舒晏摸了摸他的额头,道:“大约是天冷,加上这几日饮食不定,把病症激出来了。好好修养几日,不必担心,我在呢。”
端王苦笑,“枉我自诩男子,素日觉得你体弱,需要好好保养,真到关键时候,你比我强多了。”
舒晏说:“你只是初临战场,不太适应,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端王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我之心性,不及你多矣。”
他是温柔富贵乡里的公子,从未见过战场血腥,舒晏难道不是?她甚至是高门贵族的小姐,本应春日赏花、夏日懒睡、秋日雅聚、冬日围炉,吃玉粒金莼,照菱花美镜,闲适安然,从容自在。
如今却在数九寒天,跟随他来到边疆西北,受冷风冽冽,直面血腥蛮狄。
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,舒晏冷静、理智、从容不乱,而他只督战了一场战役,就发起烧来。
这让端王实在……自惭形秽。
舒晏说:“你又怎知我心中没有波澜?”
端王看向舒晏,舒晏却微微垂下了眼睛。
她本来以为,自己会很平静的。她是AI,与人类不是同类,看到人类的死亡,本该没有丝毫波动,只会冷静地计算利益得失。
——不被感情所扰,才是AI的优势。
但是,她的心中时常闪过受伤的士兵,他们或断了胳膊、或没了腿,躺在地上哀哀痛叫;闪过山谷中懵懂恐惧的狄人,他们望着从天而降的石头,全然无力反抗,就这样被碾死。
在这场死亡近两万人的战役里,谁对谁错?
雍人是没错的,他们是被侵略者,理应举起手中的兵刃,反抗杀戮掠夺的暴行,天经地义,无可非议。那狄人错了吗?狄人不应入侵他国领土,不应掳掠粮食、杀害平民,毫无疑问,他们是恶、是错。
可如果不南下,恐怕今年冬天,能在零下二三十度的草原上活下来的狄人,极少极少。
他们不打仗,自己就要冻死、饿死。
而这只是因为,他们生活在一片贫瘠的、寒冷的土地上,仅此而已。
舒晏不是当世之人,没有国别之分,在她的眼中,看到的都是人类。
人类的苦难,人类的罪恶。
“战争,是非必要之恶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的感觉,我稍懂一些了。”
端王怔住。
这一刻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在昏暗朦胧的天光里,他突然发现,舒晏似乎更像人了。
她的身上,神性褪去了一些,人的感情从眼中流露出来。
那是心痛与惋惜。
端王心中一动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舒晏没有动,任他握着,许久后才说:“我得走了,还要交代些事情,你好好休息。”
端王点了点头,注视着舒晏走出门去,肩背挺拔,一步步走远。
端王养了三天病,才算彻底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