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愈发寒冷起来,堪称雪窖冰天,朔风卷雪,呼出的白气转瞬凝在眉梢。
端王来到校场,看舒晏披着狐裘,长身玉立,站在高台上指挥练兵。
他递上手炉,低声道:“我来看着,你回去休息会儿吧,太冷了。”
寒冬腊月用兵,是件极辛苦的差事。天寒地冻,滴水成冰,穿再厚的棉衣都感觉要被冻透,如果再吃不饱,那几乎就要将人冻饿而死。所以,冬季的棉衣、粮草都消耗极大。
将士户外练兵,更是苦不堪言。
即便端王在颖水奔波两月,风里来、雨里去,称得上吃尽苦头,但与西北的朔风一比,南方的雨实在太温柔了,打在身上都没有力道,软绵绵的,几乎称得上秀美。
舒晏摇了摇头,问:“粮草到哪儿了?”
端王回:“探马来报,还有一日便到。”
舒晏松了口气,“那就好。粮草再不来,就要断粮了。”
端王与舒晏来到西北后,当即组织了两场雷霆战斗,斩敌近两万,堪称大捷。消息传回雍都,自然举国欢庆,人人歌咏双贤的英明神武,挽狂澜于既倒,阻狄人于凉州。
但自那之后,战况就胶着起来。
狄人并不蠢笨,开头两场失利只是心存大意,没有将雍都来的公子哥儿当回事,这才马失前蹄,吃了狠狠的教训。自那之后,他们意识到军中有能人,已经钻研出用步兵对抗骑兵的法门:结长矛阵,设刀斧手,冲阵断马腿。
于是,他们不再和雍军正面对抗,将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发挥至最高,只在凉州各个郡县劫掠,来去如风,令步兵追不上他们。
纵使步兵有滔天的本领,到底腿脚受限,追不上骑兵。只要不正面会战,骑兵仍然占尽优势。
雍军这边倒也有骑兵,端王自雍都带来八千轻骑,但只靠这些人,杯水车薪。
另一方面,本已被狄人打散的西北军听说端王爷与状元郎的赫赫威名,纷纷到州城来投,还有各地调来的援军,州城的军队人数大幅扩张,不到十日,就有二十万之巨。更有各地不堪兵祸的平民百姓抛家舍业,带着妻小来到州城,盼望安定的生存环境。
于是,州城的民生和粮草压力陡然增大。
“得派人去迎粮草,免得狄人劫掠。”舒晏说。
端王点头,“我晓得,下午就点兵出发,你多保重,别太劳累。”
雍军有补给,狄人只能抢掠,而来到州城投奔的人越多,散落各地的钱粮就越少,狄人能抢到的粮食也越少。他们其实更不禁拖,只会比雍军更着急。
——攻不破州城,杀不了舒晏,这场南下的侵略,就是必败的结局。
狄人营地内,三大部落的首领聚在阿史那座前,愁眉不展。
“大单于,依我的意思,不如抢足了钱粮,能安然过冬,我们就回去吧。”其中一人说,这是位彪形大汉,隗狄部的首领。
“是啊,我们已经给了雍人足够的教训,抢足金银财宝,够本了。”姮朔部的首领附和道。
“那舒晏很会用兵,再和他们正面打,我们会损失更多儿郎。”朔狼部的首领粗声粗气道,“现在凉州的人越来越少,都去投奔那个状元郎去了,再打下去,只是徒耗口粮。”
打仗,自然得将手下的兵士喂得饱饱的,兵强马壮,才能取得胜利。
但如果回到草原,沿路再搜刮一波,这群奴隶就不用吃饱,粮食只供给贵族,其实很足够了。这一趟南下,也算够本了。
三大部落都萌生退意,不想再打了。
阿史那沉吟不语,许久叹道:“你们是被‘白狼’震慑,不敢再打了。”
这段时间,舒晏在狄军声名鹊起,她用兵如神,算无遗策,几近鬼神。他们虽然不再正面对抗,只是四处劫掠,但舒晏却能大致算出他们劫掠的地点,每次出门扫荡,十次里有六次能碰见她,真如鬼魅一般,令人闻风丧胆。
——其实,这是因为凉州的舆图在舒晏脑中,只要知晓狄人的落脚点,他们之后会选择哪条路,总能按照概率推算出来,而且随着时间推移,推算的准确率会越来越高。
但是因此,她在狄人心中更显得高深莫测,因为经常穿着狐裘,一身雪白,故狄人称她为“白狼”。
姮朔部的首领说:“听说她是雍朝的状元,才华横溢,曾南下治水,受万民朝拜……可惜我草原子民中,没有这样旷古绝今的人物。”
阿史那站起身来,望着窗外卷起的飞雪,道:“诸位,你们看我们现在住的房子。砖石建的墙壁,木头垒的房梁,冬天只要烧一盆火,哪怕是盆干草,就能轻易暖和起来,在草原上,我们住得起这样的屋子吗?”
“你们中午吃的什么?我吃的炖鸡,鸡肉嫩滑,不用加任何调料就香气四溢。在草原上,我们吃得上这样的美味吗?再看穿的,雍朝的富人穿金带银,皮草硝得柔软,纤尘不染,一件就足以御寒。在草原上,即便我们养马养羊,即便我是大单于,也穿不上一件这样的皮草。”
他负手而立,沉声道:“诸位,你们都见了雍朝的繁盛,遍地黄金,珍宝无数。你们难道不心动?你们甘心就这样放弃?同在长生天之下,为何雍人轻而易举,就能获得草原不可企及的财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