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晏驭马后退,避开射来的箭雨,微微凝眉。
端王打马上前,手持长槊,身旁副将吹起军号,指挥兵士变阵。长矛阵散开中心圆,内侧持矛尖向内,外侧持矛尖向外,阿史那与随从的亲卫正在圆内,已在雍军包围之下。
但他却凛然不惧,放声狂笑,长戟横扫,靠蛮力挑飞眼前的士兵,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。
当真悍勇无比。
“白狼!舒状元!”他竟然会说雍语,虽然说得怪腔怪调,但舒晏听懂了,“你敢不敢和我正面打?不要让这些蠢人挡在身前,我们正面争锋,你敢吗?!”他大声说:“凑近了看,你怎么长得跟个女人似的,拿得起武器吗?!”
端王立刻横马,挡在舒晏面前,沉声道:“我和你打。”
舒晏却说:“你已是瓮中之鳖,我是男人还是女人,亦或不男不女,都无关紧要。你们要败了。”
然后,她对端王说:“不用管他,战局为上。”
她虽然这样说,但大单于的骁勇确实改变了战局。以他为一条线,他们冲乱了规整有序的长矛阵,原本已经心生怯意的狄人受他鼓舞,竟然重振精神,用马的性命开路,没了战马就肉搏,拼尽全力,跟着大单于一路向前。
他们越来越接近中军,靠近舒晏和端王。
端王察觉不妙,立刻道:“你往后走,太危险了。”
他不敢让狄人近舒晏的身。
舒晏没有动,说:“我若后退,士兵会以为我要逃,军心涣散,这场战争就败了。”她不能退,端王也不能退,他们必须守在帅位上,如同一根擎天柱,撑起军心。
狄人以不怕死的狠劲,不惜战马,将这场战争拖入惨烈的平原会战。
舒晏皱起眉头,心中有些疑惑:她本来以为,狄人会选择从城西撤退,或者北渡冰河,她在这两处都安排了人手,甚至山中也有伏击。但她没有想到,狄人选择了最愚蠢、最暴烈的一条路——正面会战。
为什么?
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和箭尖,她隐约明白了。
他们想杀了她和端王。
舒晏拿过弩机,坐在马背上瞄准。她身下的马有些不安,频繁踱步,给她的瞄准带来了些麻烦,但舒晏的心很静,手臂和指尖没有分毫颤抖,弩箭平稳地发射出去。
她本来想射大单于,但大单于很机敏,当即长戟扫出,削断了箭杆。
可那只横飞的箭簇却射向另一名狄人,正中眉心,穿脑而过,令他跌下马去。
大单于看都没看那个死人,继续向前,挥开身边的雍军,入万兵之境而如若无阻,一步步向舒晏杀来。
前军血流成河,舒晏连射八箭,如同血腥的死神,收割着狄人的性命。
大单于身后的狄人越来越少,他杀得太快,孤军深入,陷入了雍军的包围。
但他也走到了舒晏的面前。
他望着这个人。
很奇怪。按理来说,督战西北的是端王,扬名四海的也是端王,舒晏本是跟随在端王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的“双贤”,但阿史那就是更注意舒晏。或许是第一次作战,她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,以至于往后的所有战争,每每想来,都是她的影子。
她如同一道雪白的阴翳,笼罩在狄军上空。
阿史那想杀了她,想得咬牙切齿,但更多的时候却想:为什么草原上,没有这样的人?
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舒晏,脸上竟露出笑容。
“长生天没有让你生在草原,却注定你要和草原子民死在一起。”他用狄语说,长戟扫出,先杀了舒晏的马。
端王心神俱裂,立即挡在舒晏身前,“安之——”
但阿史那横扫一臂,将他连人带马重重地扫了出去,“滚开!”
舒晏在战马摔倒之际,以分毫之差,从战马上翻身下来,稳稳站在地上。手中依旧端着弩机,平静地望着阿史那。
她看到阿史那的戟尖扫了过来,裹着劲风,带着冷锐的寒芒。
他浑身浴血,如同罗刹。舒晏嗅到了腥甜苦涩的气息,那是死亡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