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峥从来没有见过舒晏穿女装。

她在外的身份是男子，素来以男装示人，即便私底下，家居私服也都是男款。

她从小被当作男孩养大，会不会在性别认知上……将自己视作男性呢？

他这样去问舒晏，舒晏却奇怪地看他一眼，理所当然道：“我当然是女人。”

她的身体发育成熟，第二性征明显，也有生理周期，性别当然是女性。

云峥松了口气，心中其实有些忐忑，说道：“我从来不曾见你……喜欢女子的事物，布料、裙钗、首饰……你似乎从没有留意过。”

舒晏说：“我没有明显的喜好，男装更方便一些。”

云峥登基以后，她不再担忧身份曝光，但仍然穿着高领的男装，人前人后维持身份。

云峥静默片刻，从身后拿出一套衣服，踟蹰着说：“我准备了一套衣服，不知你是否喜欢……”

他虽然贵为皇帝，但在舒晏面前依旧一如既往，自称为“我”，两人的相处模式也与从前相仿。

他抬起眼睛，低声道：“你若不喜欢，不要勉强，我就是想着……你从未穿过女装，或许会想……试试看。”

他望着舒晏，眼中闪烁着晶亮的光芒，盈满温柔的、如水的情谊。

舒晏一怔，看向云峥手中的衣服。那是一套靓丽的丝绸衣裙，用细密的丝线绣着大片花朵，清艳绮丽，雍容漂亮。

她怔了怔，说：“你要想看，我穿给你看吧。”

云峥立刻笑起来，“好，你看喜不喜欢，若是喜欢……今晚就穿着它，我们去逛灯会，好不好？”

时近中秋，雍都城内已经开始布置灯会，虽然国孝未过，宫中仍不闻丝竹舞乐，但云峥并不禁百姓游乐，只令皇室贵族守孝，民间的节庆一如既往。

舒晏接过那套衣裳，说：“好呀。”

她绕去屏风后换衣，两位宫女已经等在那里，见她进来，行礼道：“奴婢服侍您更衣。”

女装衣衫繁琐，需要重新梳妆，若是只有舒晏，恐怕一时半刻搞不定。

舒晏点头，在宫女的帮助下，褪下浅青色的男装长衫，换上柔软华美的襦衫和石榴裙。上身是一件天水碧织锦的交领短襦，领口绣着金线鸳鸯并蒂花，袖口宽大飘逸，肩颈处铺了一层碎珍珠粉末，微光流转。

下身是十二幅石榴红金罗裙，裙身上段绣缠枝牡丹，中段绣鸾鸟衔花，下段绣流云海水，针脚细密，金线与赤金、青金三色交织，华贵内敛，气象万千。裙腰宽三寸，缀着十二颗圆润东珠，腰间垂下两条藕荷色飘带，尾端坠一双白玉双鱼佩。

最外层罩一件月白孔雀羽的大袖衫，衣料里掺揉了细孔雀的羽丝，背光时素净如月华，遇光却会泛起淡蓝翠色的流光，衫身通体绣淡彩云鹤，仙鹤羽翼用极细的碧色丝线勾勒，清雅贵气。

脚下是一双高头云纹锦履，绯红织锦的鞋身，鞋头缀一颗莹润的珍珠，鞋面绣凤凰衔珠的纹样。鞋底极软，比男子的长靴舒适许多。

舒晏看着水银镜中的自己，几乎有些不敢相认。

太漂亮了。

宫女也看得失神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，将她扶至镜前坐下，笑道：“舒大人真乃天人之姿，美不胜收。请您稍坐，奴婢为您梳妆。”

细长的黑发被放下来，柔柔地垂在肩背，泛着墨玉似的温润光泽。发丝被宫女灵巧的双手挽起，梳成慵懒松垂的堕马髻，插上赤金点翠凤钗、蜜蜡珠花、珍珠步摇、银鎏金蝴蝶簪，眉间贴上赤金箔花钿，再画出弯弯的黛眉，两颊斜描浅红胭脂，双唇涂朱点艳。

宫女透过水银镜与舒晏对视，怔了片刻，道：“舒大人，先帝宫里的娘娘，都及不上您漂亮。”

另一位宫女闻言，立刻笑说：“越发胡说了，舒大人是何等人物，济世救国的神仙中人，后宫内帷之中怎能有人与她相比？快别大放厥词，让人笑话。”

那位宫女抿唇一笑，“是我浅薄，冒犯了舒大人。”

舒晏摇头，轻声说：“没关系，谢谢你的夸奖。”

她心里明白，在宫女的眼中，世间最美的女子便是皇帝的妃子。夸她好看，自然就拿后宫的娘娘来比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，以她和云峥的关系，这样的比较也算不得冒犯。

她笑了笑，镜中女子也跟着笑起来，容颜奢艳静美，像是暗夜里悄然绽开的繁花。

舒晏起身，转过屏风，向外走去。

云峥忐忑地等在外面，听到脚步声，抬眼一看，整个人便呆在了原地。

他从来都知道，舒晏是长得极好看的，哪怕身着男装、不施粉黛，同样气度高华，令人见之难忘。坊间都说，状元郎男生女相，芝兰玉树，俊采风流，不似凡尘俗人，不知多少闺阁小姐将一腔真心，痴痴地托付在她身上，无时或忘。

但她穿上女装后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。

她穿着清艳富贵的人间繁华，却不带半分红尘俗气，仿佛山间清泉，有如云中孤月，顾盼倾国，姿韵绝尘。肤凝雪，眉横黛，眸含星汉，容光清远。行则翩若流云，静则泠如寒玉，举止柔雅，进退有度，恍若瑶台仙姝下落凡世，群芳见之自惭形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