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孝之后，云峥向众臣坦白心意，在群臣无可奈何的默许下，开始筹备婚事。

他原本想按照皇后之礼，光明正大地迎娶舒晏。

对此，舒晏说：“你就别在朝堂诸公的底线上，再往下试探了。我若既当皇后，又当丞相，君权、相权皆系于你我夫妻二人之身，朝堂谈何平衡？御史台恐怕要死谏。”

当时舒晏已入内阁，年刚弱冠，便已主政一部，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，下一任的内阁首辅。

代表朝堂百官的相权，将落在她的身上。

而君权与相权，自古以来就是既相互依存、又相互制衡的存在，此消彼长，维持平衡。

丞相，代表的是整个官僚队伍的意志，和代表皇家意志的君权，可以相得益彰，却不能合为一体，完全让皇权遮天蔽日。

云峥迎娶妻子，是家事。但清晏帝迎娶皇后，却是无可非议的国事，但凡朝堂诸公还能喘口气，就不会坐视这件事情发生——除非舒晏辞去官位，只当皇后。但这又是云峥无论如何，都不愿意看到的。

云峥蹙着眉，不悦道：“什么君臣制衡，都是庸常做派，若是明君能臣，自可乾纲独断，不必讲什么平衡。”

舒晏笑道：“如此说话，可见私心。谁又能保证自己一世清明，永不犯错？失去了制衡，就是将自己放逐到悬崖边上，从此为所欲为，独撑天下。这样的未来，是你想要的吗？或者说，你百年之后，希望下一任皇帝这么做吗？”

云峥没有说话，沉默下来。

舒晏便道：“为君者，为臣者，都要有这样的觉悟，世事不能尽如己意，当取中庸之道。”说到这里，她看着云峥郁闷的表情，又不免软下声音，道：“你若想成亲，我们就私下里，按照成亲的礼节走过，好不好？”

云峥低声说：“我不想委屈了你。”

舒晏道：“我不觉得委屈。你把天下和我共享，给我施展才华、抱负的机会，与我一同推行改革，这已经是最珍贵的礼遇。所谓皇后的虚礼，反而无关紧要。”

云峥犹豫片刻，终究道：“好吧，我都听你的。”

其实云峥虽为皇帝，但在两人之间，反而是舒晏拿主意更多。她做下的决定，云峥基本不会违逆。

他虽然对朝臣说，两人早已拜过天地先祖，但其实只是孝期之中，并肩给先祖上过香而已。

父孝在身，云峥待舒晏始终守礼，从未逾矩，所谓让舒晏留宿宫中，也不过是两人讨论公事到天色太晚，不再大费周章返回小院而已。

因为已经互通心意，云峥待舒晏反而更加敬重，不肯呷呢轻待，轻薄了她。

所以这次成婚，在云峥心中意义重大。

这代表着，他们真正结为夫妻，从此风雨同舟、荣辱与共。

因此，云峥对这次婚事极看重，尽管没有按照国礼对待，却也事事过问，精心准备，不肯留下遗憾。

自纳彩开始，他便严格按照礼节，亲自到野外猎雁，带着一对黑雁到舒晏的院中提亲。因为他的父母长辈俱已不在，舒晏也和永平侯府关系平平，双方皆无长辈介入亲事，便都亲力亲为。

问名礼时，舒晏回他生辰八字；纳吉礼时，他将卜算的结果告知舒晏，双方八字相合，乃上上大吉，而后便是纳征，先定聘，后过礼。

每次上门，他都会提前卜算吉日，并且亲自捕猎一对大雁，寓意伉俪情深、白首不疑。等到纳征的聘礼，更是倾尽家财，虽未动用皇帝内库，但做皇子以来攒来的所有资财，但凡成色上佳者，均在聘礼之列。

田契、金银、首饰、玉璧、木料、牛羊、酒茶、果饼……琳琅满目，足足二百抬，下聘时从街头一直绵延到街尾，舒晏的小院都放不下。

舒晏说：“这样多的聘礼，我可陪嫁不起。”

云峥笑道：“不要你陪嫁，你人愿意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舒晏也笑：“虽然抬了进来，但是这些东西，还是放在皇宫吧。这样贵重，置于这处市井小院中，反而容易遭贼。”

于是聘礼在舒晏家放了两夜后，又运回皇宫。但舒晏在其中放了两件东西，以作嫁妆：一本亲笔写的《中庸》，一条亲手绣的手帕，款式是男式的。

云峥看到这条手帕后，呆了半晌，才珍而重之地收起来。

他从来不知道，舒晏还会绣花。她从来没有拿过绣针，但准备的婚仪绣帕却精巧灵秀，青竹绣纹青劲雅致，针脚细密，颜色清丽，过渡自然，仿佛一笔意蕴悠远的画。

她总是什么都能做好。

纳征之后是请期，尽管云峥迫不及待，但他仍然按照钦天监卜算的吉日，将婚期定在九月十六。

前前后后，用了大半年，才按部就班地走向婚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