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晏三年，云峥与舒晏推行吏治改革，对朝廷官员的政绩进行考核，每三年一考，五品以上的外官均需入京述职。

于是，清晏四年底，雍都突然热闹起来。数以百计的外官进入雍都，往来车马喧嚷，酒楼茶肆日日座无虚席，街边摊铺摆满江南绸缎、北地皮货、南疆果干，赴考官吏、随行幕僚摩肩接踵，官驿人满为患。

众官都在打听：新皇是怎样的脾性？如今朝中哪位大人最得势？谁负责考官选栓，该如何拜会？现今京中送礼，都流行怎样的喜好？

舒晏主管户部，倒还清闲些，吏部却是门庭若市。

与舒晏同科高中的榜眼张敬正在吏部，日日忙得脚不沾地，连腿都累瘦了好几圈，眼下漆黑，形容憔悴。一日散值，他遇见神清气爽、精神饱满的舒晏，顿时叹道：“安之兄当真风采照人，与你一比，我仿佛是泥里生出来的了。”

舒晏便笑，当真色如春花，艳若芙蓉。

分明吏治改革是她和云峥商议的，细纲条目也都是他们列出，但真正执行起来，苦的却是吏部，没日没夜地对照细则，考察官员的政举，过不多久还要组成考察团，到各地考察官员实绩，看是否有弄虚作假。

舒晏道：“文昭兄多担待，这件事情若圆满完成，也是吏部的功劳。”

张敬苦笑：“总归上官的功劳最大，只求先顺顺利利，把年节度过去罢。”

考核是得罪人的差使，尽管有细则可依，但评个甲等还是乙等，其实影响很大。一旦评不好，很容易得罪官员，但若都评好，陛下见尽是歌舞升平，又要责难官官相护，当真是轻不得、重不得。

两人边说着话，边往六部衙门走。

如今官道熙攘，往来人流不绝，说话间张敬不注意，撞上了人。那是位身高八尺、相貌堂堂的富家少爷，一身锦缎轻裘，腰束镂金玉带，头戴攒珠抹额，生得面如冠玉、眉目张扬，眼中有股骄矜之气，显然生活优渥，备受宠爱。

他被撞到后，看到没看，先不悦道：“干什么，没长眼睛吗？敢冲撞小爷！”

说着一甩马鞭，就要打过来，吓得他身边的仆从魂飞魄散，连忙拦住他，“少爷，少爷，此乃雍都，不可如此。”

然后，他们看向舒晏与张敬，见两人都身着官服，又连连作揖，“对不住两位大人，我家少爷自南边来，乍见雍都繁华，不意冲撞两位，请万万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舒晏和张敬都没往心里去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与他们擦身而过。

但那少爷一抬头，却看到了舒晏的脸，当即呆住了。

他怔在原地，脸颊飘起可疑的绯红，呆滞两息后，突然拔腿就追，“这位、这位……兄台，请留步，还未请教姓名。”

他突然彬彬有礼起来，身体拦在舒晏面前，弯腰行礼，目光殷切地望着她，“在下沈逾，乃广东提督的独子，今年二十有三，随父上京待考，还未请教兄台的姓名，年方几何，出身何处？”

随从顿时头大如斗，立刻跟上来，“少爷，少爷……”

沈逾浑不理会，将他随手一推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舒晏。

张敬：“……”

他有些无语，以近乎敬佩的目光看着沈逾，叹为观止。

舒晏平静道：“这与公子无关，请公子留步吧。”

说着，她绕过他往外走，但沈逾不依不饶，又去拉她的手腕，被她仿佛预知似的避开。舒晏微微蹙眉，看了回去，目光微冷。

沈逾讪讪道：“别、别介啊，我只是问个姓名，想与兄台交朋友，没有别的意思……有没有人告诉你，你长得特别好看，跟天仙似的，我实在是……乍一见你，魂儿都忘了。”

舒晏认真打量了沈逾片刻，说道：“广东提督沈大人的独子，对吧？在下舒晏，请公子自重，好自为之。”

仆从乍听舒晏的姓名，当即呆住。

沈逾不想让舒晏走，还要缠着她说话，这次他的仆从却态度强硬，硬是将他拉开了，口中小声道：“少爷，这是雍都的大人物，不能冒犯。她是永平侯府的长公子，元佑十八年的状元郎，治水双贤之一的舒大人啊，是简在帝心的高官重臣，您想想老爷，慎重啊。”

沈逾被仆从七手八脚地拉开，头还朝着舒晏的方向，痴痴怔怔地看。

许久后，他才回过神，道：“名满天下的舒安之，竟然这么年轻，是个……这样漂亮的人物。”

仆从无可奈何，只能道：“老爷的考核还没定呢，您万万不可耍起脾性来，否则老爷恼了，您也要吃大苦头。”

但沈逾却说：“我又不会冒犯她，只是……想和她好罢了。”

仆从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只怕在人家心中，你这等纨绔，想要和人家好，就是冒犯了。

那沈逾果然是个自小要风得风、要雨得雨的人物，行事张扬，无所顾忌，出人意料。他做了一件令雍都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：每日等在舒晏的衙门前，等她下值后，跟着她殷切说话，小意讨好。

一会儿说：“我听人家说，你一直不曾成亲，是为什么？”

一会儿问：“你喜欢什么样的人？我可以给你介绍，或者……你不喜欢女人，喜欢少年？”他红着脸，期期艾艾道：“那你看我怎么样？我愿意给你叠被铺床，伺候你的，你想怎样都成。”